“有谁尝过了將欺辱自己的人按住揍的那种滋味,还愿意回去当那个一直不敢还手的孙子?反正打都打了,这次闹这么大,除非这个学校想开除所有学生,所以最终法不责眾,可是起了个好头,打过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信不信他们以后偷偷套麻袋。”
“至於卡斯帕那边……”林姣的语气更淡了些,“就算他们为了维持表面,想装作一切如常,想重新把这些动摇者拢回去。但权威这种东西,最容不得的就是挑衅和裂痕。”
她看向傅岐辞,眼神清亮: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动摇了他们这群不可侵犯的形象。他或许能惩罚,能排挤,但那种理所当然的绝对掌控力,已经回不去了。人心里的敬畏,一旦打了折扣,就很难再补回原样。”
“唔,这就像……古代皇权。当中央的威严第一次被地方公然挑衅、並且未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碾碎时,裂痕便已產生。接下来,往往就是——”
她的声音很轻:
“诸侯並起,逐鹿中原。旧的秩序开始鬆动,新的力量便会试图填补真空,爭夺话语权。卡斯帕今天失去的东西,想要再拿回来,要付出的代价,可就远不止今天流的这点血了。”
“所以这是撬动他们这块大石头的一个支点,人家塞西尔处长可是上面直接指派的官员,在他们那套运转了上百年的逻辑里,儿子在学校里管教几个华人学生,树立点威信,这还算是有魄力、懂得维护自身阶层地位的表现。那我们何尝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適当维护维护我们华人的权威呢。”
说著,林姣觉得有些可惜,“可惜没有提前联繫好媒体,不然今天这场戏才热闹呢,说不定晚报已经发遍大街小巷。”
傅岐辞包扎好林姣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今天这事,既然已经闹大了,我自然会用它做文章,下次打敌人要记得一击即中,既然是敌人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姣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立时小声恭维道:“我就知道表哥心里有数。我这不是……怕表哥觉得我们小孩子胡闹,不想掺和进来嘛。总得给自己留点退路,进可攻,退可守不是?”
傅岐辞看著她那副故意討巧的模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是,这是最后一次。在香江,只要傅家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你伤害自己的身体去铺路。”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这个道理,你给我记清楚了,如果还有下次……”
他还想说什么,诊室门被轻轻叩响。
周秘书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傅先生,塞西尔处长的车已经到了。院长陪著,正在前往贵宾休息室。同行的还有两位助理,以及……四位身著便装,但应该是警队的人。”
气氛骤然收紧。
林姣与傅岐辞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的书包里掏出一支录音巴掌大的录音机,递了过去,“这是他们最开始把我堵到教室里的录音。”
傅岐辞看著这个他前段时间从国外实验室送回来,送给她让她用来录一些学习上没听明白的內容,却被她这样用了。
傅岐辞將录音机接到手中,最后看了林姣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是抬手,將她肩膀上一点歪掉的校服领子轻轻拨正。
“在这里等著,別出去。”他低声嘱咐,“手,不许再乱动。”
说完,他整了整自己的西装袖口,脸上所有属於兄长和家人的情绪迅速褪去。
他拉开诊室的门,步伐沉稳地走了出去,周秘书无声地跟上。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林姣独自留在安静的诊室里,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百叶帘的一角。
楼下,医院的內部通道灯火通明。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牌號码带著特殊的序列。
她鬆开手,帘叶弹回原处,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稍稍鬆了些。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走回椅子旁,拿到书包放在腿上,將今天上课的专业书拿出来复习。
大约十分钟之后,傅岐辞敲门进来。
他显然没想到林姣居然还有心情看书,心里又有些好气。
林姣抬起头:“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谈什么?”傅岐辞反问,语气平淡,走到她面前,伸手合上了她的书本,“我弟弟现在『重伤难愈』,我哪有心情先坐下来听人道歉、谈条件?”
他將书本塞回她的书包,拉上拉链,拎在手里。
“走吧,去跟阿景道个別,准备回家。”
“道別?”林姣有些意外,站起身。
“对。”傅岐辞转身朝外走,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重伤难愈,本地医疗条件有限,我决定连夜送他去美国接受更好的治疗。”
林姣跟在他身后,难得地愣了一下,思维似乎没跟上这个转折:“这……要演这么重吗?他……”
傅岐辞脚步未停,侧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不然呢?”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他借著这点伤,舒舒服服在医院躺上几个月,躲掉所有麻烦,甚至还得让家里天天哄著供著?美得他。”
他推开通往住院区的门,走廊的灯光更亮了些。
“反正,”他继续说,“按原计划,他这个周六本来也要去美国准备开学。现在不过是提前几天送他过去,正好治伤。你们俩大概有两个月见不到面,下次见面,最早也要等到圣诞节假期了。”
林姣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傅岐辞的用意。
这哪里是送医,分明是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把惹了祸、又確实需要避避风头的傅岐景发配出去。
既能坐实重伤的戏码向塞西尔家施压,又能让傅岐景离开漩涡中心,去完成既定学业。
还顺便……让他没机会借著伤势在家作威作福。
一石三鸟。而且时机掐得刚好。
手术室旁边的观察隔间里,傅岐景正半躺在可调节的病床上,额角的伤口已经重新清创上药,贴著一小块纱布。
门被推开,傅岐辞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林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