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岐景原本有些昏昏欲睡,见到他们,眼睛睁开一条缝,含糊道:“哥……表妹……我有点晕……啥时候能回家啊?”
傅岐辞没接他的话,直接宣布:“给你安排了今晚的飞机,去美国。那边联繫好了医院和住处,过去继续治疗和休养。”
“什么?!”
傅岐景那点迷糊瞬间被嚇跑了,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今晚?不行!太突然了!我还没跟爷爷奶奶告別呢!容姨说好了明早给我做鲜虾云吞麵。哥,明天,明天再走行不行?就一晚!”
他试图討价还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猝不及防。
傅岐辞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行。就今晚。”
“你以为塞西尔家是傻子?你重伤吐血被送来急救,他们就不会派人来探视,或者通过医院关係查你的真实情况?今天晚上不走,明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接下来几个月,你就得真的一直躺在这里,或者转到更严密的重症监护室,把这个重伤角色给我演到底。你选。”
傅岐景张了张嘴,脸色白了又青。
他当然不想天天躺在医院装快死,更別说去什么重症监护室了。
他是要去读书了,可是这是周六的安排,今天突然就走,他的心理准备全都白做了。
他还是个从来没离开过家人的孩子呢,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他垮下肩膀,哀嚎一声,瘫回床上:“……那我能不能带点家里做的酱料过去?美国那边的东西我吃不惯……”
林姣站在傅岐辞身后,看著三表哥这副又惨又有点好笑的样子,终於没忍住,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抿住了。
傅岐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傅岐辞,“大哥,要不让表妹跟我走吧,我俩一起去美国读书,反正圣蒂亚本来也不怎么样,还要天天听念经。”
傅岐辞对他的要求完全不予理会,只对旁边的护士和等候的保鏢吩咐道:“给他换身衣服,准备一下,半小时后直升飞机来接,直接去机场。路上注意,別让人看出破绽。”
“是,大少爷。”
傅岐景知道自己反抗无效,认命地躺平,他朝旁边的林姣招招手,嘴里还在不死心地小声嘀咕:“为什么这么突然,我连临走前最后一顿大餐吃什么都没想好呢……”
“表妹,我走了也不放心你啊。那个卡斯帕……阴得很。下次上课,你带上保鏢吧,就让保鏢站教室门口,看谁敢动你!”
他说著,忽然又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眼睛亮了一下:“要不……你真不跟我一起走吗?美国那边,大哥可管不著那么宽,比在这儿自在多了!”
傅岐辞不再理会弟弟那些幼稚的討价还价和不著边际的提议,带著周秘书乾脆地转身出了手术室,轻轻带上了门,將最后一点独处的时间留给了他们。
心里忍不住感嘆,就傅岐景还想把林姣带走?
看林姣第一天上学就已经打算带领圣蒂亚所有华人学生造反的模样,他都可以想像得到以后他的这个母校该有多么热闹了。
林姣上前几步,听傅岐景嘮叨。
傅岐景的话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一只手盖在眼睛上方。
林姣看著他这副样子,轻轻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拉住了傅岐景那只盖著眼睛的手臂,將他的手轻轻拉下来。
傅岐景没反抗,任由她拉著,眼睛半睁著,没什么焦距地看向天花板。
“表哥,”林姣的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她顿了顿,看著傅岐景脸上的伤,还有他难得显露褪去张扬后的一点脆弱。
“谢谢你……衝进来帮我。”她低声说,“也谢谢你,替我教训了卡斯帕。”
傅岐景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她,没说话。
林姣握著他的手紧了紧,语气认真:“你去了美国,好好养伤,也好好念书。別担心我这里,我会小心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傅岐景听著,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別开了脸,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知道,这一別,恐怕真要等到圣诞节才能再见了。
而香江这边,表妹要独自面对的事情,可能比今天这场打架,要复杂得多。
林姣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回去再找机会跟傅岐景说的话,看著他此刻这副即將远行、难得安静听人讲话的样子。
最终还是心一软,將人轻轻拉了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
“表哥,”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认真,“你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我知道,你是因为前几天赌场和大哥训话的事,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没用,或者信错了人,才不想出来见人。”
傅岐景垂著眼,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床单。
“表哥第一次见面就帮我,甚至收留我……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不要因为这些事,就苛责自己,觉得自己哪里不好。”
她顿了顿,“至於以前的那些朋友,我觉得你更没有错。但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带著功利心。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可以慢慢去筛选,甚至,如果你觉得累,暂时不想交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著傅岐景微微颤动的睫毛,语重心长道:“人这辈子,说到底,从生到死,其实都是自己一个人走。朋友也好,亲人也罢,都是一段路上的同行者,有的路长,有的路短。”
“没有很多朋友,或者暂时没遇到特別懂你的,真的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些曾经让你笑过、开心过的人,哪怕后来走散了,那份快乐是真实的,就像你喝到了一杯特別好的茶,那一刻的满足和香气,谁也拿不走。”
她最后看著他,眼神清澈温柔:“茶喝完了,杯子空了,我们可以慢慢寻找下一杯。但不要因为贪恋一时的热闹,或者害怕孤单,就勉强自己留在不適合的圈子里,喝那些其实並不喜欢的茶。”
傅岐景慢慢抬起了头,眼圈有些红,但没流泪,只是怔怔地看著她。
林姣继续道:“至於赌博……表哥,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圣人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呢。我们都还年轻,见过的诱惑不多,没能一下子抵挡住,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她想起傅岐辞那天的严厉,补充道:“大表哥对你要求严格,说话重,也是因为他希望你变得更好,怕你走了歪路。他……其实很在意你。”
她把该说的都说完了,鬆开了握著他手臂的手。
“去了美国,换个环境,就当是散散心,也好好想想。但別钻牛角尖,也別觉得自己不值得。”
林姣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很好,表哥。”
她微微笑起来,眼神清澈:“我希望你……永远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阳光又洒脱,开朗大方,好像世界上没什么能真的困住你。推走进来,带著一身无拘无束的气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年轻肆意。”
傅岐景依旧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林姣看他情绪依旧有些低落,不想將告別弄得这么沉重,便故意换上了轻鬆些的语气,笑著道:“其实如果表哥不想以后受朋友的伤害,我还有个不好的主意,就看表哥想不想听了。”
傅岐景眼眶红红地转过头,看著林姣明显带著坏笑的眼睛,还是没忍住好奇,询问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