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墨绿色、死寂的海面上无声滑行,仿佛航行在一块凝固的巨大琥珀中。鲁河心头那股惴惴不安非但没有因连日的顺利而消散,反而像这海面下看不见的暗流,越积越深。
事出反常必有妖,乱牙礁的平静,比传说中的狂暴更令他心悸。
那四名锦衣司官员舱室中隱约透出的窥探与寒意,更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他想起了同行的三位皇子——珩王姜执微、姜观隱、姜奉玄。
这三位一母同胞的兄弟,因皇帝缘由不明的疏远,反倒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他们年轻,尚未被朝堂的沉疴完全浸染,或许还能听进些不同的声音,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对自己这位侯爷有著莫名的亲近与信任。
主意既定,鲁河便寻了个由头,换乘小艇,来到了皇子们所在的副舰。
这艘船上的气氛明显鬆弛许多,少了主舰上那种锦衣司带来的无形威压。
姜执微闻报亲自迎出舱来,这位二十三岁的珩王相貌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未被世事磨钝的明亮。
他身后跟著笑嘻嘻的姜观隱和略显沉静的姜奉玄。
“鲁侯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大船上的饭菜不合胃口,来寻我们兄弟打牙祭?”
姜执微笑著打趣,全无王爷架子。
他们確实常驾著小船,在船队短暂停泊时撒网捕些鲜鱼,就著海风炙烤,算是这漫长航程中难得的乐事。
鲁河苦笑摇头,行过礼,便隨三位皇子进了舱室。
船队继续向西,又行了三百余里,前后总计已深入內海九百里之遥。
海域空旷得令人心慌,举目四望,除了无边无际、顏色越来越深的墨绿海水,看不到任何岛屿、礁石的影子,连飞鸟都绝跡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支沉默的船队,在亘古的寂静中滑行。
然而,变化悄然发生。
不知从何时起,海水的透明度增加了。
起初只是觉得水下幽暗的深色变得更清晰,后来,连午后强烈的阳光都能穿透数十丈深的水层。
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被船侧下方的景象吸引。
那水下,不再是无生命的黑暗。
光线穿透澄澈得不可思议的海水,隱隱约约照出了轮廓。
不是寻常的海底山脉。
那是巨大的、规整的几何形状——坍塌的梯形高台,断裂的、笔直延伸如大道的基底,还有一片片连绵的、如同屋宇般层叠的阴影。规模宏大得超乎想像,静静地躺在深邃的海底,被水流拂过千年万载,覆著厚厚的沉积与幽幽的、自身散发出的微光。
“城……是城的影子!”有眼尖的水手趴在船舷,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恐惧。
鲁河疾步走到船舷边,俯身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便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是影子。
那分明就是城郭!沉没在深海之下的、无边无际的古老城郭!
二十多年前,芥舟岛上,金柱酒后带著三分惊惧七分炫耀讲述的离奇见闻,毫无预兆地撞回他的脑海——
“小的看到,在水下面,有波光闪闪,不是鱼群,也不是礁石,而像是……一片片的城郭!”
“……粗略估计,那城郭至少在水下几百米深的地方……”
“岳丈听了,脸色大变,严厉地告诫小的,今后绝不能再提此事,也绝不能再踏入那片水域。他说那是『水下仙宫』,凡人窥探不得……”
当时听来,只当是岛民以讹传讹的海中奇谈。
可如今,这“奇谈”就赤裸裸地铺陈在他的脚下,在这片他们刚刚“安全”穿越的乱牙礁深处!
鲁河猛地直起身,脸色苍白。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海底升起的鬼魅,攫住了他的心神:
金柱当年无意中闯入的、看到水下城郭的那片“从未去过的水域”,恐怕並非什么偏僻角落。
他们芥舟岛的渔船,又能跑出多远?
那极有可能,就是乱牙礁!
他王云水当年在皋鹤城附近的大岛,不是也看到了这些!
船队又行驶了十几里。
此时一缕阳光刺破海平线,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起。
那光线不是寻常的日出金光,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铺展开来——先是极淡的橘红,隨即晕染成大片大片的金黄,最后,整片海面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最奇异的是水波不兴,海面平滑如镜,那金色便实实在在地铺在上面,像一大片熔化的琉璃,又像神明打翻的顏料,凝固在了这一瞬。
船队静静地停在这片金色之上,仿佛悬浮在虚空里。
一个年轻水手的惊呼打破了沉寂。他趴在船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指颤抖地指向下方。
眾人循声望去,只一眼,便被钉在了原地。
海水清透得不可思议,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数十丈,直射海底。
而在那澄澈的光柱之中,一座巨大的城郭轮廓缓缓浮现——不是一栋两栋建筑,而是一片连绵的、层叠的、望不到边际的建筑群落!
高台巍峨,殿宇森然,笔直如削的街道纵横交错,甚至能隱约分辨出广场、坊墙、水渠的痕跡。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一层极淡的幽蓝光芒笼罩,仿佛只是睡著了,隨时会在某个瞬间醒来。
赵云澜和楚非尘几乎是同时抢到船舷边。
赵云澜的手紧紧攥著栏杆,指节发白,一向沉静的面容此刻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消息传开,整支船队都沸腾了。各船甲板上挤满了人,水手、士兵、隨行官吏,都拼命探著脑袋往下看,惊呼声此起彼伏。
鲁河听到喊声时,正与几位副手商议后续航程。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衝出舱门,三步並作两步上了甲板。与此同时,三位皇子——姜执微、姜观隱、姜奉玄——也从他们的船舱中快步走出,神色间满是惊异与好奇。
四人几乎同时赶到船舷边,俯身向下望去。
鲁河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滯了。
这里肯定不是皋鹤城。
那建筑规制、那石构风格、那依山而建的层叠格局——虽然沉没在水下,虽然覆著厚厚的沉积物与幽幽的自身光芒,但那分明就是皋鹤城的同类!
不,应该说,这是一整片城郭群,其规模之大,远远超过了他们探索过的那座大城。
“这……”姜执微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水下,怎会有如此大的城?这得是多大的国度,才能建起这般规模?”
姜观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著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鲁河回头,只见赵云澜和楚非尘已带著几名锦衣司的精锐,不知什么上船了,此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赵云澜径直走到鲁河面前,抱拳行了一礼,语气却不容置疑:“侯爷,此处水深適宜,海况平稳,正是勘测的绝佳时机。下官以为,应立即在此下锚,並派遣水性精熟的水手下水探查。若能捞取实物、探明虚实,回京復命时,便是泼天之功!”
鲁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名义上他是船队之首,可这一路上,真正的决策权已不在他手中。
他看了一眼三位皇子,姜执微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出言反对——这景象太过惊人,任何人在此刻都想弄个明白。
“……便依赵大人所言。”鲁河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沙哑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