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锚泊的动静传到外围时。
张欢的瓜船正远远跟在后面。
他看见前面那四十多艘大船忽然停了,一面面大帆缓缓落下,心里就咯噔一下——出事了。
可他这船太小,靠过去是要被大船撞翻的。
只能远远地漂著,干著急。
后来是鲁河身边的亲兵认出了他,才放下小艇把人接上来。
张欢登上主舰的时候,满甲板的人都在往船舷下面看,没人搭理他这么个布衣。
他也不恼,这些年早惯了。
当年王云水发跡那会儿,他沾光做了南塔舶司的匠造监,可王云水一失踪,那些官位就像潮水退去的泡沫,全没了。
他又变回那个黑皮肤的捻匠,在南塔的船厂里和石灰麻绳打交道。
这次被迫跟来,给的还是六十石的小船。
他挤到船舷边,往下一看,腿都软了。
那水清得跟不存在似的,阳光直直地扎下去,把海底那座城照得透亮。
他刚刚就已经看到了那城郭,但是旗舰的位置是最好的观景点。
屋脊连著屋脊,街道叠著街道,一片一片的金色反光从深处浮上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欢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南塔的老人讲古,说內海底下埋著一座金城,金子多得用不完。当时当神话听,没想到是真的。
“这水……”他定了定神,眯著眼往下瞅了瞅,对身旁一个相熟的水手道,“不太深,也就十来丈。你们看那儿——”他指著下面一处特別亮的凸起,“那像是个房顶,上头鎏金的。怪不得仙关那边土人手里金子多,敢情祖坟底下埋著这么座金山。”
这话传开,甲板上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那些原本还犹豫的水手,眼睛都红了。
赵云澜的小艇已经划到了那片水域的正上方。
他站在艇头,仰头对主舰上的鲁河喊:“侯爷,此处水文已测,水深十丈有奇,底质坚实!可著人下潜探查!”
鲁河没应声,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隨你。
张欢这时候也下了小艇。
他不是官身,没人管他,就自己找了艘艇蹭上去。
艇上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是水性极好的,正在脱衣裳、繫绳子。
张欢认得其中几个——那都是南塔港里有名的水猴子,能在水下憋一炷香的工夫,捞沉船、采海货,拿命换钱的主。
“说三!”他冲一个精瘦的汉子喊,“你也来?”
那叫张说三的汉子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东家!这趟不来,后悔一辈子!您瞅瞅底下——”他指了指水下那座金灿灿的城,“这要是能撬块瓦片上来,后半辈子躺炕上吃!”
张欢也笑了,拍拍他肩膀:“別死底下,留条命回来吃。”
小艇上开始做下潜的准备。
除了腰间繫著的麻绳——这是保命的,一旦憋不住就拽三下,上面的人往上拉——每个人还带著几样东西:一把锋利的铁凿子,用来撬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发光镜;还有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张欢的主意。
东西是木头做的,像个倒扣的桶,桶底镶著一块打磨过的透明水晶,桶身涂了好几层桐油防水,边缘用皮子缝了一圈,能紧紧扣在脸上。
桶的两侧各引出一根细细的皮管,皮管的另一头绑著两个鼓鼓的猪尿泡——里面灌满了空气。
这是张欢照著早年一个老船工讲的法子做的,人扣上之后,能多撑半炷香的工夫。
老船工说,这是前人传下来的古法,用过的人都死了,但法子传下来了。
“扣紧了!”张欢帮张说三把那个木桶扣在脑袋上,皮子边缘紧紧箍住额头和脸颊,勒得生疼。
张说三眨眨眼,隔著那层水晶片,模模糊糊能看见东西。
“试试气!”张欢指著那两根皮管。
张说三深吸一口气,果然,管子里有风——猪尿泡里的空气被吸进来,虽然感觉上有点臭,但能用。
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小艇上的人陆陆续续准备停当。
五个人,五条绳子,五把凿子,五个发光镜,两个带著那种笨重的“通气筒”——张说三和另一个叫刘大的。
其余的仗著自己能憋,嫌那玩意儿碍事,没要。
“下水!”赵云澜一声令下。
五个人翻过船舷,手一松,消失在金色的海面上。
水花溅起来,很快又被平静吞没。小艇上的人、主舰上的人,几百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五根渐渐放长的麻绳。
张说三入水的那一刻,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睁开眼睛,隔著那层水晶片,眼前的一切让他差点忘了呼吸。
清。
太清了。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被海水滤成一道一道的光柱,像无数根透明的柱子,直直地扎向海底。那
些光柱里飘著细小的浮尘,亮晶晶的,像活的。他往下看,那座城就在那里,清清楚楚,像是伸手就能够著。
他划动双臂,脚蹼用力蹬水,身子缓缓下沉。
十几丈。换算成寻常人走的路,也就是几十步。可这几十步是竖著的,每一步都像被一只大手往下拽。
耳膜开始发胀,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啵的一声,舒服了点。
那房顶越来越近。
是鎏金的。
张说三这时候才真正看清——那屋顶上铺的不是瓦,是一层金,在阳光和水波的折射下,闪著黄澄澄的光。
屋顶的形制和他南塔见过的宗庙有点像,但更大,更陡,屋脊上蹲著一排看不清形状的兽,也是金的。
他落在那屋顶上,脚底一滑,险些栽倒。
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层滑腻腻的东西,水藻?不是,更像是……他蹲下摸了摸,那是一种青灰色的水苔,厚厚地裹在金层上,手一碰就滑溜溜地散开,露出下面金灿灿的底子。
金。
真的是金。一整片金。
张说三心里像著了火。
他用凿子使劲颳了一下那苔,金层上留下一道白印——太硬,刮不动。他抬起头,四下张望,找刘大。
刘大在不远处,正趴在那屋顶上,脸贴著那层青苔,使劲往下瞅。
他招招手,张说三划了过去。
两人趴在那屋脊的最高处,往下看。
屋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斜坡,斜坡的尽头,隱约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那是屋檐和墙体交接的地方,
像一座殿堂的大门,又像是某种通道。洞口被坍塌的碎石堵了大半,但上面还留著一条缝,黑黝黝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刘大指了指那洞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摆摆手——憋不住了,得上去。
张说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个木桶,又指了指那洞口——我还能撑,我进去看看。
刘大竖起大拇指,然后拽了拽腰间的绳子——三下,意思是“拉我上去”。绳子很快绷紧,刘大的身子开始缓缓上升,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一片金色的光柱里。
张说三深吸一口那皮管里的臭气,手脚並用,顺著那屋脊的斜坡往下爬。
近了。
那洞口越来越近。他这才看清,洞口外面原本应该是有门的,但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圈石头的门框。
门框上刻著字,密密麻麻的,但他不识字,也顾不上看。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洞里的黑暗——那黑暗太深了,深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他趴在洞口边缘,把发光镜从怀里掏出来,对著阳光晃了晃。镜面反光,折进洞里。
只一眼,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洞里不是空的。
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在那一闪而过的光里,他隱约看见——巨大的柱子,雕著花的;坍塌的案台,上面堆著什么;还有……还有一排排的东西,整整齐齐的,像人,又不像人。
他还想再看,可胸口已经开始发闷了。
憋得太久,猪尿泡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吸进去像在吸火。
他咬了咬牙,把发光镜往怀里一塞,使劲拽了三下绳子。
绳子绷紧,他开始上升。
那洞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满眼的金色光柱里。
可那个黑点,还有黑点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却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呼——”
张说三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掀掉脸上那个木桶,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艇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他趴在船舷边,乾呕了好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喘。
“看见什么了?!”赵云澜一步跨过来,蹲在他面前,眼睛死死盯著他。
张说三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大人……那房顶……是金的……整个都是金的……”
“他妈的,废话,金的谁没看见!”赵云澜踹了他一脚,“下面呢?进没进去?”
张说三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害怕。
“有个……有个洞……”他咽了口唾沫,“我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东西……很大……很多……”
“什么东西?!”赵云澜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说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根本没法用话说出来——那太诡异了,太……太不像人间的物事了。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
“大人……得下去……得多下去几个人……带上绳子,带上傢伙……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