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並非有意苛责苏施主,只是九阳神功牵涉少林根本,总得釐清来龙去脉才妥当。”
玄慈见局面渐趋沸腾,急忙再度开口。
然而——
他语气端方,措辞持重,可字字句句仍暗扣苏尘信口开河、凭空构陷。
其用心,分明是借“护宗”之名,行施压之实。
话音刚落,
四下霎时沉寂。不少江湖人先瞥向玄慈,又转头打量苏尘、邀月与黄蓉,目光犹疑不定。
最终,多数人还是悄然倾向了那座千年古剎——毕竟少林立世久远,声望如山,岂是初出茅庐的后生一句断言就能撼动的?
“玄慈大师说得在理,既关乎少林,自然容不得含糊。”
“没错!苏尘既然敢讲,就该亮出真凭实据,免得再惹是非。”
“路过的说句公道话:这话確实冒失了些。若少林压根没这门功夫,岂不白担了虚名?”
“少林可是佛门圣地,千载清誉,哪能容人隨口泼脏水?”
“认个错也不丟人嘛,年轻人火气旺,谁还没个失言的时候?”
“……”
阿紫倚在亭角,听满场嗡嗡议论,指尖无意识捻著衣带。
眉心微蹙,低声嘟囔:
“这些人,嘴上念著慈悲为怀,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劲儿,倒比星宿派那些师兄还绕三分。”
“哈哈哈!阿紫姑娘好眼力,一针见血!”
孙白髮朗声一笑,拍案而起。
正因她这份剔透通透,他才执意携她同赴同福客栈,如今也仍共居一院。
“你没看走眼——这江湖啊,拼的从来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脸面厚薄、话术圆滑。”
“替苏尘说话的,一个是东邪黄药师,一个是移花宫邀月,哪个不是被正道排挤多年的『异类』?怎么跟少林这棵参天老树比分量?”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一滚,冷笑溢出唇边。
“我原以为星宿派已是险滩恶浪,没想到江湖水面之下,暗流更急、漩涡更深。”阿紫摇头嘆气,语气老成得不像十六岁少女,“刚觉得撞见了桃源,转眼就发现,处处都是吃人的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苏尘早把这八个字嚼烂了咽进肚里。
他也早已看穿玄慈为何突然发难——
癥结就在那一句:“九阳神功藏於少林”。
倘若这消息继续疯传,而少林只作壁上观、不置一词,
不出三月,必有各路宵小借朝圣之名潜入藏经阁、罗汉堂、达摩洞,明察暗访、翻箱倒柜。
即便神功未现,少林七十二绝技怕也难保周全——顺手牵羊者,向来不挑时辰。
而若神功真在少林,苏尘这一嚷,等於掀了人家的锅盖,断了人家的机缘。
本可悄无声息收入囊中的宝贝,硬生生被推到风口浪尖,任人围观、覬覦、哄抢。
换谁头上,谁不恼火?
纵使少林口称四大皆空、禪武合一,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贪嗔痴慢疑,一样没少。
更关键的是——
九阳神功,本是斗酒僧所创。它天生就属於少林吗?
世人皆知少林有七十二绝技,可谁又记得,每一项绝学背后,是谁埋首青灯、谁呕心沥血、谁以命相搏?
斗酒僧偏將《九阳真经》密写於四卷《楞伽经》夹缝之间,或许正是存了此念:
机缘自来,不拘身份;
有德者居之,非独僧侣可得。
念头落定,苏尘心中已有章法。
面对满场假意中立、实则偏帮的喧嚷,他只觉索然无味。
抬手抓起案上醒木,往下一磕——
啪!
脆响如裂帛,震得檐角铜铃都颤了一颤。
周流御虚功隨声而散,如无形涟漪扫过全场。
顷刻间,所有杂音尽数哑火。
玄慈正欲乘势再逼,嘴唇刚启,便被那声脆响截在喉头。
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他额角青筋微跳,脸色由红转青,又泛起一层灰白。
“我句句属实,无一字虚妄。”
“九阳神功確在少林,却非少林私產,乃天授有缘,非强求可得。”
“你不信?半月之內,我自派人登少林,取经归来!”
待眾人屏息凝神,苏尘这才缓声开口。
话音落地,他抬眼直视玄慈,淡淡问:
“大师,还有何指教?”
“非是贫僧咄咄逼人,只是施主若说三十年后才遣人上山,莫非要我少林空等三十载?”
“若真经在我寺中,请明示藏处,我少林即刻取出,奉还原主。”
“若经不在,还请施主当眾澄清,以正视听。”
“仅凭一纸空言,恕贫僧难以抽身。”
玄慈轻轻摇头,对“派人亲取”四字毫不在意,依旧死咬一处不放:
要么当场指明位置,由少林查验;
要么低头认错,当眾谢罪。
表面讲理,实则设套。
苏尘心如明镜——一旦吐露藏经方位,是非曲直,便全由少林一言而决。
若他们翻脸不认帐,甚至倒打一耙……
毁掉一个说书人的名声,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快。
欧阳锋冷眼旁观,嘴角已悄然扬起,当即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立刻散入人群,压低嗓音,煽风点火。
於是,刚刚压下的嘈杂,眨眼又翻涌而起。
大半人齐声催促苏尘,务必当场说出九阳神功確切所在。
他们未必不知少林盘算——只是,没人愿替一个外人,去触千年古剎的霉头。
但在他们眼里,只要摸清九阳神功的踪跡,这部旷世绝学便极有可能落入自己掌中。这恰恰是玄慈选在此刻骤然发难的真正用意——
他要借少林百年威望与满场声势,狠狠压向苏尘!
场中……
苏尘已陷入险境。
其一,玄慈手握少林千年清名与江湖大义,步步紧逼,气势如虹;
其二,替他发声的黄蓉、邀月等人,在正道眼中本就格格不入,非但未能解围,反倒让苏尘更显孤立。
眼看附和者愈来愈多,玄慈望向苏尘的目光里,悄然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光。
这一回,他势必要將九阳神功,牢牢钉死在少林山门之內。
可就在此时——
一人忽地离席而起。
正是誉满江湖的温润公子,花满楼。
他虽双目失明,心却澄澈如镜,比在场多数人看得更透、更准。
眼见苏尘被群情裹挟、步步紧逼,花满楼终於按捺不住。
“且慢!”
“在下花满楼,愿以身家清誉,为苏兄作保——他所言句句属实!”
话音未落,满堂嘈杂竟微微一滯。
紧接著,陆小凤也悠悠起身,唇角噙笑:“那算我一个,如何?”
玄慈脸色顿时一僵,一时竟哑然无措。
须知,花满楼与陆小凤二人,在江湖上的口碑,堪称金字招牌。
陆小凤虽有风流之名,却更以快意恩仇、扶危济困著称——多少豪杰曾受他援手,多少悬案因他而破?
至於花满楼,江南花家仁厚之名早已深入民心,他本人更是被无数武林同道奉为君子楷模。两人交游之广,遍及宋、明两朝,牵动的人脉根基,岂是玄慈此刻靠威势临时聚拢的乌合之眾所能撼动?
换言之,花满楼与陆小凤挺身而出,不是添一句嘴,而是竖起一道铁壁铜墙,稳稳挡在苏尘身前,硬生生扛住了玄慈掀起的滔天巨浪。
可场上还站著一个欧阳锋。
他图的不是神功,而是血债——只为替欧阳克討命。
此时早已杀心炽烈,哪管什么公理道义?
只听他冷哼一声,目光扫向身旁亲信。
下一瞬,便有人厉声高喝:
“花满楼、陆小凤替他担保?担保有何用!谁知道他讲的是真是假!”
“要么当场说出九阳神功藏处,要么——哼!”
花满楼轻嘆一声,缓缓开口:“我出面,並非受苏兄恩惠,而是亲眼见识过他的手段,深知他从不开口妄言。”
“前些日子,我与陆兄登门求教,正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
“哦?什么案子,竟连花公子与陆小凤都束手无策?”
台下有人忍不住追问。
“诸位可还记得——铁鞋大盗?”
“十多年前,我尚是稚子,此人踏铁鞋、行恶路,搅得江湖腥风血雨,杀人越货,数不胜数……后来……”
花满楼深吸一口气,竟当著满堂宾客之面,將自己双眼如何被铁鞋大盗活活剜去的经过,一字不漏道来。
霎时间,四下譁然。
不少人怒骂不止,更有不少女子眼眶泛红,望著花满楼怔怔出神。
此前眾人只知他自幼失明,谁料竟是这般惨烈缘由?一时间,无不为这位温雅君子揪心扼腕。
“家父联合五大门派,终將此獠斩於刀下。”
“可这十几年来,我心底始终隱隱不安——总觉得那人並未真正伏诛。於是请陆兄陪我前来,只为向苏兄求证一二。”
“没想到,苏兄初见我,便直指我心头隱疾,更是一语道破铁鞋大盗真名!”
“就在前日,潜逃十余年的大盗已被官府缉拿归案,当场授首!”
“恕我斗胆一问——若苏兄连这等尘封旧案都能洞若观火,区区一部九阳神功,又何须欺瞒诸位?”
“再者,九阳神功四字,此前可是从未在江湖上露过半点风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