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刚亮,抢到票的人已密密麻麻堵在新场地入口。
正是那座修葺一新的城镇园林大门前。
此时,藏在林木深处的格局,终於掀开面纱。
远远望去,一座高台巍然矗立,青瓦飞檐,在晨光里泛著沉稳光泽。
高台前方,呈品字形错落分布著三组亭阁,每座亭子四角各设一只宽绰坐榻。
……
亭阁四周,水道纵横如织,清波荡漾,数十条乌篷游船静静浮於水上,样式统一、漆色温润。
船上堆著各色物件:限量周边、现沏香茗、酥软点心,甚至还有笔墨纸砚、小笺信封。
只需朝水面轻叩三下,游船便循著暗刻水纹,稳稳滑至跟前,送上所需。
头顶之上,半悬一座竹木庐顶,既透光又遮阳挡雨,清爽不闷。
整片园子,活脱脱一座以亭台为骨、流水为脉的开放式雅集胜地。
而这,正是七侠镇的心口位置。
平日可供閒步赏景、对弈品茗;今日,则专为说书而设。
谁又能想到,这里原先只是一片荒草横生的废地?
经苏尘一手规划,硬是挖出环流不息的活水渠,引山泉入镇;
花木也重新疏理,既留山野之趣,又不失便利之巧,堪称一绝。
眾人看得直咂舌,连黄老邪都频频頷首,暗忖:桃花岛那几处枯崖,是不是也该这么捯飭一番?
可就在多数人沉醉於园中美景时——
人群里,却有几双眼睛冷光闪动,四下扫视,分明在搜寻苏尘的踪影。
那是欧阳锋带来的心腹死士;
而东方不败,孤身一人,至今未露行跡。
其实,他两天前就潜入了七侠镇。
本想直闯同福客栈,与苏尘当面一晤。
可那儿住著黄老邪,还蹲著邀月,两尊大神在侧,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索性,他混进听书队伍,静观其变。
欧阳锋亦是如此打算,此刻也已隱入人流。
待他一眼瞥见那孤悬於亭阁之外的说书高台,心头顿时一热——
绝佳机会!只要闪电出手,苏尘必死无疑。黄老邪、邀月再快,也救不了三丈之外的活人!
何况他还悄悄安插了几名亲信,只等一声暗號,便在人群中搅起腥风血雨,掩护他一击毙命!
可左等右等,苏尘迟迟不现身,急得他们额角冒汗。
直到辰时將尽,约莫八点五十分光景——
一道身影,自镇西烟柳深处,踏风而来!
万眾仰首之间,
苏尘如云中白鹤,凌虚而渡,衣袂翻飞,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满场譁然。
连素来以轻功自负的白展堂,望著那飘然轨跡,也不由收了笑意,低低嘆了一声:“惊鸿掠影,孤雁穿云。”
诸葛小花、黄药师、无情、黄蓉共坐一亭,他抬眼凝望,忍不住开口:“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这身法放眼天下,能与之比肩者,怕不过五指之数。”
黄老邪却微微眯眼,摇头道:“怪得很。我竟探不出他丹田气机起伏,仿佛……人是飞著的,內力却没动。”
说著,他抬手朝水面一招,一艘游船应声滑近,稳稳奉上四盏热腾腾的奶茶,还有几碟昨日尝过、今早特备的酥糖点心。
“在下苏尘,今日续讲《遮天》故事。”
他足尖轻点,无声落定於高台中央,朝四面略一抱拳,声音清朗如钟。
此处距最近的亭阁虽只十余步,但隔水相望,空旷无遮。寻常人纵使扯破喉咙,声儿也早被风吹散。
可苏尘只字未扬高,全场万人,却人人听得字字入耳,仿若他正俯身贴耳,娓娓道来。
“好一个『声贯百步』的传音术!竟能凝而不散、润物无声,当真神乎其技!”
慕容復独坐一亭,身旁侍从环立,见状拊掌而赞。
包不同嘴皮刚动,想插一句,却被早有准备的风波恶眼疾手快,一手捂严实了。
王语嫣抿唇一笑,望了眼憋红脸的包不同,才柔声细语道:
“这位苏先生的身法,看著像是揉了几家绝学,可细瞧又不像——他不是借力腾挪,倒像……自己生了翅膀,自在飞著。”
“没料到连表小姐都识不破的武功,这苏先生果然深不可测。”
阿朱听了,也不由轻嘆出声。
“唉,离了琅嬛玉洞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上回苏先生讲的那些功夫门道,我听都没听过,更別提见过了——这一趟,他又会抖出什么惊人之语?”
王语嫣一听,急忙接口,耳根子却早已烧得通红。
“除了说书,怕就只剩胭脂榜了吧?”
“可不是嘛!我惦记这榜单都快想出茧子了,也不知表小姐能不能压轴上榜?”
阿朱和阿碧你一言我一语,笑作一团,直把王语嫣臊得低头绞紧了袖角。
另一边。
苏尘缓步登台,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底微觉熨帖。
他踱至台后,端身落座,伸手便去取那方醒木,准备开讲。
可指尖刚触到木面,人群里忽地炸出一声清越佛號:
“且慢!苏施主,前番你品评宋明两朝十大武学,其中赫然列著《九阳神功》?”
“確有此事。”
苏尘闻言,乾脆將醒木搁回案上,頷首应道。
“善哉!贫僧少林玄字辈玄慈。近日江湖沸沸扬扬,皆道我寺藏有一部《九阳神功》!”
“贫僧遍查本寺七十二绝技名录,竟无此名目——敢问施主,缘何断定此功在我少林?”
玄慈缓缓起身,袈裟微动,神色肃然如古松。
“你真要听?”
苏尘眸光一闪,似笑非笑,直直望向玄慈。
“还请施主不吝点拨!”
玄慈昂首挺胸,眉宇间正气沛然。
“也罢。”
“今日开书之前,不如先聊一聊九阴、九阳,顺带提一句葵花宝典。”
他唇角微扬,爽快应下。
横竖时辰尚早,场子也还没热透,拿这点旧事吊吊胃口,再合適不过。
“施主,贫僧所求,唯是此功为何在我少林!”
玄慈再度沉声强调,毫不退让。
“呵,要谈九阳,就得先说九阴。”
“上回我已讲明,此功乃天下至刚至阳的后发奇功,练成之后,內力如熔金烈日,沛然莫御!”
“我也明言此功存於少林——这话,半分未错。”
话音未落,他斜睨玄慈一眼。
果见对方眉头拧紧,喉结微动,眼看就要驳斥。
“哼,我说它在少林,可曾说过它是少林嫡传?!”
苏尘抢在他开口前,声音陡然清亮。
……
啥?!
剎那间,满厅呼吸一滯,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瞪圆,耳朵竖得比刀锋还利。
若真如他所言,这《九阳神功》岂非无主之宝?
“你——!”
玄慈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刺向苏尘。
这话里裹著的,分明是刀锋般的祸水——
一旦坐实,少林千年清誉,怕要卷进滔天漩涡!
可苏尘压根不睬他,逕自往下道:
“话说这《九阳神功》的来歷,本就与《九阴真经》纠缠不清。”
“当年五绝华山论剑,王重阳凭先天功压群雄一头,夺得真经。”
“后来他偶遇一位奇人,人称『斗酒僧』。”
“此人早年习儒,中年悟道,晚年披緇入寺,因好与人赌酒论武,又无人知其本名,故唤作斗酒僧。”
“那一夜,他灌倒王重阳,得以通览《九阴真经》全篇。”
“可他阅后摇头,只道此经偏重以柔克刚、以阴制阳,失却阴阳相生之妙,索性弃之如敝履。”
“此后他隱入少林,融匯毕生所学与禪门武理,呕心沥血,终创出这部《九阳神功》。”
言毕,苏尘目光重新落回玄慈面上,淡声道:
“如今那位斗酒僧,怕是早已坐化多年。你说——这功法,若不在少林,还能在哪儿?”
“阿弥陀佛!此乃施主一面之辞,既无碑刻佐证,亦无典籍可稽,焉能轻信?”
“为护我寺清名,请施主收回方才妄语!”
玄慈合十低喝,声色俱厉。
心里却已翻腾起来:回寺之后,必令十八罗汉遍搜藏经阁、达摩院、甚至后山枯井……
若真寻得此功,少林七十二绝技,怕真要添上第七十三项了。
“自古泼水难收。”
“和尚,你这道理,倒是比腊月里的冰凌还硬。”
“再说,苏先生句句凿凿,凭啥收回?”
黄蓉倏然起身,杏眼含嗔,脆生生截住话头。
“非也非也!”
“事关少林百年清誉,岂容一人信口开河?”
“小丫头伶牙俐齿是真,可说话总得凭个凭证——单靠你一张嘴,如何证得苏先生所言属实?”
包不同猛地甩开风波恶的手臂,踏前一步,朗声喝道。
“本座亦可作证,苏先生所言,字字如铁。”
“若诸位不信——移花宫上下即刻启程,亲赴少林,当面验看那《九阳神功》究竟在不在藏经楼里,如何?”
邀月缓缓立起,素衣如雪,嗓音冷得像三更霜刃。
她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移花宫之名,在武林向来如寒夜惊雷——
若真兵临少林,那可不是切磋,而是血雨腥风!
“阿弥陀佛……诸位檀越,且请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