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没答,只冷冷盯住单正,一字一顿:
“单正,时候到了,还不把人名吐出来?”
单正面色铁青,喉结上下滚动,沉默良久,终於嘶吼而出:
“带、带头大哥……早已不在人世!”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向乔峰,声如裂帛:
“既然如此,玄苦大师之死又与你何干?你为何杀他?!”
乔峰冷笑一声,声冷如霜:
“我前几日尚在养父母家中闭门守孝——你说我杀人,人在何处?尸在何方?”
“可有人亲眼所见?”
“当日行凶之时,面目身形,清清楚楚印在少林弟子眼中!你还想抵赖?!”
单正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句句紧逼,声声如刀。
“少林弟子看见的,就一定是真的?”
苏尘忽然嗤笑出声。
“阿弥陀佛——少林千年清誉,岂容玷污?当日目击者,不止一人!”
空见缓缓步出,合十而立,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
“呵。”
“好一个『不容玷污』——若我今日偏要撕开这层金漆呢?”
“玄慈!还不给我滚出来!”
最后一句,苏尘陡然拔高声调,声如裂帛,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而落。
同福客栈眾人与黄蓉等女子俱是一颤,从未见过他这般肃杀模样,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弥陀佛……贫僧罪孽深重,愿余生囚於达摩洞中,面壁懺悔,赎此残生。”
玄慈低诵佛號,缓步出列,垂首敛目,姿態端严。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什么?玄慈自己认了?
空见神色黯然,轻嘆一声,望向玄慈的目光里满是悲悯:
“玄慈年轻时妄动凡心,破了戒律。为护正道清名,本寺已决意將其幽禁达摩洞,终生自省。”
话音落地,方才还存疑的江湖客们顿时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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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就是少林!法度森严,铁面无私!
白展堂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骤沉,眸光转冷,盯住玄慈的眼神,像在看一坨腐肉。
同福客栈眾人也相继反应过来,彼此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原来那“凡心”,是破在谁身上?
念头一转,先前还觉得处置公允的眾人,此刻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噁心透顶。
“好一个面壁懺悔,好一个赎罪超度……”
苏尘忽然仰头一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反倒冻得人脊背发凉:
“玄慈,你当真……认对罪了么?”
四十四
玄慈面色灰败如枯枝,十指交叠於胸前,声音乾涩而空洞。
这副模样,倒叫人说不出是悲是怜。
反倒让场中多数人暗自皱眉,只觉苏尘步步紧逼,未免太过不留余地。
满座皆感他锋芒太盛,咄咄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欺人,確实过了。
可苏尘只是冷眼盯著玄慈,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起腥气。
像玄慈这样的人——
表面慈悲如佛,一副放下屠刀、痛彻悔悟的架势;
骨子里却是藏污纳垢、包藏祸心的巨蠹!
先有叶二娘盗婴虐杀,再有雁门关外血流成河……
一句“面壁思过、终老古寺”,就想把血债一笔勾销?
呸!
“玄慈,我问你——你既破了色戒,那女子究竟是谁?”
念头落定,苏尘唇角一挑,寒声发问。
“阿弥陀佛,苏施主,此事牵涉妇人清誉,还请高抬贵手,莫再深究。”
话音未起,空见已抢步而出,语调沉稳,理由堂皇。
眾人听罢,纷纷頷首。
毕竟事隔多年,何必当眾揭疮疤,毁人名节?
可苏尘毫不退让,目光一扫远处的无情,微微頷首。
隨即朗声开口,字字如钉:
“你不肯说?也罢——今日我特意把她带来了,好让你们这对『旧侣』,当眾重敘前缘!”
话音刚歇,几名捕快抬著一副窄板步入会场,將人往中央一放,毫无遮拦。
全场顿时屏息。
只见板上躺著的女子形销骨立,惨不忍睹——
双颊各刻三道深痕,皮开肉绽;四肢软塌如断枝,全无生气;一身內息溃散如沙,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断绝。
铁面判官单正怒不可遏,一步踏前,厉喝出声:
“苏尘!你太狠!”
“就算她引诱玄慈破戒,你也犯不著废她四肢、废她武功!”
“如此毒手,岂是侠者所为?!”
一旁少林派支持者也纷纷附和,声浪起伏:
“铁面判官说得是!”
“这事,真不该这么办!”
苏尘却只轻嗤一声,目光懒懒扫过单正:“铁面判官?就这点见识?”
“不如先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老夫不管她姓甚名谁!残人肢体、毁人根基,这等行径,难道不该斥责?”单正昂首直视,寸步不让。
苏尘眸光一凛,反口便问:“若有人日日掳掠婴孩,戏弄半晌便活活掐死,拋尸荒野,年復一年,此等恶徒,该当何罪?”
“若有此獠,千刀万剐,尚不足以平愤!”单正斩钉截铁。
“好。”苏尘点头,伸手一指叶二娘,“那就请吧。”
“你——”单正猛然怔住,目光死死钉在木板上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叶二娘?!”
“对!就是她!四大恶人里排行第二的毒蝎子!”
“我邻村王家的小子,就是被她半夜掳走,至今下落不明!”
“苏先生干得漂亮!这种畜生,剐一百遍都不解恨!”
“单大人,动手啊!”
“……”
会场中人来自五湖四海,不少人的亲朋子侄,早年都曾遭叶二娘毒手。
此刻认出她来,人人咬牙切齿,方才还替她鸣不平的,转眼便恨不得亲手撕了她。
单正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脑子嗡嗡作响。
带头大哥当年私通的女子,竟是这般货色?
空见亦是一愣,侧目望向身旁——他只知玄慈破戒,更知其数十年前曾以“带头大哥”之名,误信奸言酿成大祸。可万没料到,那女人竟是叶二娘!
玄慈则缓缓闭目,双手合十,嘴唇无声翕动,似在诵经,又似在逃避。
这时,苏尘冷笑一声,再次开口:
“玄慈大师,別念你那假模假样的经了——地上这人,你认是不认?”
玄慈徐徐睁眼,望著叶二娘,嗓音低哑:“贫僧认得。当年是我负她,才致她墮入魔道……这些罪业,贫僧愿一力承担。”
“呵。”苏尘讥笑出声,“二十四年,八千多条幼命,你担得起?”
“还是先算算雁门关外,那些被你亲手害死的冤魂吧!”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一静。
乔峰霍然转头,直视苏尘:“苏兄,带头大哥……”
“如你所料,正是这位德高望重、佛理精深的玄慈方丈。”苏尘抬手一指,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原来如此。”
“果然如苏兄所言——他担不起叶二娘的罪,更担不起自己的罪。”
“我乔峰顶天立地,恩必报,仇必雪!”
“既然今日寻到元凶,自当取他性命,以祭雁门关外满门忠烈!”
乔峰顿了一顿,声音渐沉,字字带霜。
他从前以宋人为荣,纵横江湖,护国守土,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可身世一朝翻转,竟成了辽人之后。
从此,宋不容他,辽不信他,昔日英名,全成一场讽刺。
他心里早打定主意:报完此仇,便寻一处山水,了却残生。
苏尘听出话中死意,当即踏前一步,急声道:
“乔兄且慢!”
“你养父母尚在人间,天下之广,何止宋辽两国?別忘了,还有未尽的孝道等著你去尽!”
乔峰闻声一顿,抬起的手,终究缓缓垂了下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尘那句“家人尚在”,还有乔父乔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
见乔峰神色鬆动,眼底泛起波澜,苏尘这才暗暗鬆了口气,目光一转,落在单正与玄慈身上。
“铁面判官?这刑,不如你亲自来执——如何?”
“老夫……我……”
单正身子一僵,话卡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连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忠奸不辨、专挑软柿子捏的老糊涂!也配顶著『判官』二字?滚!”
苏尘一声断喝,袍袖猛挥,劲风如刀。
单正连同单家五兄弟,竟被齐齐掀飞出去,重重摔在会场之外的青石阶上。
潭公潭婆、赵钱孙、智通和尚等人,他只冷冷扫了一眼。
“今日六五神候亲临,你们干下的腌臢事,自个儿去他跟前领罚。”
话音未落,方才抬叶二娘进场的六扇门捕快已疾步上前,铁链鏗鏘,围住了几人。
赵钱孙非但不惧,反而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该!真该啊!”
“我当了二十多年行尸走肉,今儿总算能堂堂正正认罪了!哈哈哈……”
“小娟,师兄先走一步!”
笑声未歇,他双掌猛然拍向丹田,一身內力轰然溃散,隨即昂首挺胸,隨捕快踏出大门。
其余几人见状,再不敢耍滑,垂头束手,任由锁链加身,被押离现场。
唯独玄慈面前,一群少林僧人横臂而立,將六扇门捕快拦在丈外。
霎时间,全场目光刷地聚向少林方向。
少林和尚敢挡六扇门?
在场江湖人谁也不觉得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