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符如萤火般涌入身体,花玥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失去了所有重量,意识在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中被拉扯、撕裂。
时无咎最后的叮嘱在耳边消散。
失重感猛然消失。
花玥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
小了很多,细腻白皙,但绝不是一个经歷过无数战斗的修士该有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原来的款式,却显得有些宽大。整个身体都缩水了,回到了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
体內空空荡荡,灵力稀薄得可怜。
“我也被时间的回溯影响了吗……”
花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身体,开始打量四周。
青山翠谷,鸟语花香,空气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药香和浓郁的灵气。远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仙鹤在云雾间悠閒踱步。
这里,是曾经的忘忧谷,云家的旧址。
不是她不久前才探索过的残垣断壁,而是全盛时期的医修第一世家。
谷口处,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灵光屏障笼罩著整个山谷,阵法的波动强大而內敛。以她现在的修为,別说潜入,恐怕连靠近都会被立刻发现。
硬闯是不可能了。
花玥蹙眉,正思索著对策,谷口那道无形的屏障忽然盪开一圈涟漪,一个穿著朴素青衣、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提著个空篮子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两个云家护卫对著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冬姐。”
王冬?
花玥心头一动。
她想起了之前在云家旧址遇到的那个老妇人王秋,王秋说过,她有个妹妹叫王冬,在云家给少爷当奶娘。
机会来了。
花玥没有犹豫,立刻迎了上去。
她收敛起所有灵力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无助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王冬面前。
王冬刚出谷,就看到面前站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睁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停下脚步。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冬姨。”花玥小声地喊了一句。
王冬愣了一下,疑惑地打量著她:“你认识我?”
“我是秋姨朋友的女儿。”花玥垂下眼帘,声音带著一丝恳求,“想请您帮忙,在云家给我找份差事做。”
听到“秋姨”两个字,王冬脸上的防备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关切。
“你说的是我姐姐王秋?她……她近来可好?我……我实在是太久没见她了。”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花玥抬起头,认真地看著她:“秋姨很想你。”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那个可怜的老妇人,一直都在寻找著自己的妹妹。
王冬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哎,可惜云家的规矩,下人不能私自出谷,不然我真想去看看她。”她伤感地嘆了口气,隨即又看向花玥,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小姑娘,既然是我姐姐託付的,这个忙我肯定帮。正好最近府里缺些打杂的丫鬟,我带你进去,去管事那里说说。”
“谢谢冬姨!”花玥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劳烦冬姨了。”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王冬领著花玥,轻而易举地就通过了那道强大的防御阵法。
换上云家下人的统一服饰后,花玥便正式成了忘忧谷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
因为是王冬带来的人,她被分派到了王冬负责的院落里,干些洒扫的轻快活计。
很快,她就见到了王冬口中的那位小少爷。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萝卜头,穿著一身精致的锦衣,正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蚂蚁搬家。
“弥少爷。”王冬上前,柔声喊道。
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小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看到了王冬身后的花玥,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又变得胆怯,一下子躲到了王冬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著花玥这个陌生人。
他就是云弥。
花玥看著这个怯生生的小傢伙,心中计算著时间。
既然云弥现在这么小,那作为他双生兄弟的云攸,年纪应该也差不多。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能找到他,趁他性格还未完全扭曲之前进行干预,或许就能改变未来那场席捲整个修仙界的浩劫。
花玥按捺住性子,白天认真地做著分內的杂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整个云家的布局和人员往来,一边试图从其他下人的閒聊中打探云攸的消息。
可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只知道云家有一位天赋异稟的弥少爷,从没有人提起过另一个少爷的存在。
仿佛云攸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夜幕降临。
花玥悄无声息地溜出下人房,熟门熟路地朝著记忆中那个废弃广场的方向潜去。
白天的喧囂褪去,夜晚的云家格外寂静,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花玥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轻盈得像一只没有实体的蝴蝶。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位置。
这里现在还不是废墟,而是一个用於家族集会的平整广场,地面上的青石板光洁如新。
花玥蹲下身,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那个微缩阵眼的所在。
她將体內为数不多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咔……咔嚓……”
地面下传来熟悉的机括声,一块石板缓缓沉降,露出了那个幽深黑暗的通道。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隨著通道打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合著某种腐肉的气息,疯狂地扑面而来!
花玥屏住呼吸,没有半分犹豫,闪身进入。
通道尽头的精铁大门紧闭著。
花玥伸出手,正准备像上次一样推开,却听见门內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哀嚎。
她动作一顿,將耳朵贴在冰冷的门上。
“啊——!!”
“好痛……杀了我……求求你们……”
“我的手……我的腿……”
各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哭嚎,混杂著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花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里不是堆满尸体的地牢。
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进行著残忍实验的人间地狱。
无数的牢笼里,关著的不再是尸体,而是一个个活人。
有的被斩断四肢,浸泡在不知名的药液里;有的身体被强行嫁接上魔物的残肢,发出痛苦的嘶吼;还有的,正被几个穿著白色长袍、脸上毫无表情的“医师”,用各种诡异的器具切割著身体。
哀嚎声、哭喊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充斥著整个空间。
而那些白袍医师们,对花玥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竟视若无睹,依旧专注地进行著手上的“工作”。
他们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没有感情的傀儡。
花玥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快速地在这些牢笼中搜寻。
她要找云攸。
她走过一排排牢笼,无视了那些向她投来求救或绝望眼神的试验品。
终於,在地牢的最深处,那个她记忆中只剩下一具骸骨的独立牢房前,她停下了脚步。
牢房里没有哀嚎,也没有所谓的“医师”。
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盛满了暗红色液体的巨大琉璃水池。
而在水池里,一些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內臟沉沉浮浮。
在那些中间,花玥看到了一个存在。
一个……只剩下上半截身体,连手臂都没有,皮肤惨白到透明的小孩。
他闭著眼睛,安静地漂浮在血水和碎肉之间,胸口还有著微弱的起伏。
他甚至还活著。
花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花玥,也被这一幕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