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小心。”云瑾郑重叮嘱。
庞小盼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豪气。
“陛下放心,我庞小盼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
別的本事没有,在夹缝里求生存、暗地里做买卖的本事,还是有的。
云祤想用刀剑和阴谋夺天下。
虽然他很厉害,而且智谋可能不在我们王爷之下。
那么咱们就用人心和银子,跟他斗一斗!”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穴內,再次只剩下苏彻和云瑾,以及那几盏跳动不休的油灯。
“慈恩寺……地宫……”苏彻喃喃低语,眉头紧锁,似乎想从纷乱的线索中抓住什么。
“夫君是觉得,那里可能是云祤或蛛母的藏身之处?”云瑾问。
“不一定。但绝对是极其重要的联络点或物资中转站。”苏彻分析道。
“寺庙清净之地,易於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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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林地宫,更是隱蔽。
云祤此人,最善利用常人忽视之处。
若真是他与蛛母或北狄联络的节点……或许,是我们的一次机会。”
“先生是想……”云瑾眼中光芒微动。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苏彻摇头,疲惫地闭上眼。
“等夜梟的消息。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让皇城这把火,烧得更旺,让云祤和魏迟,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
“夫人,那檄文可以想法子,先送出去了。
不必等全部抄写完毕。
选最可靠的路子,送一份最要紧的出去。
目標是北疆韩冲,南境陈到。
还有河西、陇右的驻军。
告诉他们,陛下在,逆党未平,速速起兵,诛国贼!”
“朕明白。”云瑾点头,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的笔跡更加沉稳,力透纸背。
苏彻靠在榻上,听著身边细微的书写声。
感受著伤口持续的灼痛和毒素带来的冰冷麻木,意识又开始模糊。
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朱雀门下的血战。
看到了青黛扑向刺客的身影。
看到了魏迟狰狞的面孔。
也看到了庞小盼在硝烟中亮起的短銃。
看到了市井之中,那些窃窃私语、交换著愤怒眼神的百姓。
看到了西大营中陈参將沉默的背影。
看到了鬼见愁崔捕头那双看透污浊的眼睛……
一点点的光,一丝丝的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亮起。
悄悄地匯聚。
皇城之上,可以轻易更换旗帜。
但人心深处,那杆名为忠义的旗。
一旦竖起,便再难撼动。
他相信,云祤很快就会感觉到。
他占领的,只是一座空虚的城池。
而真正的战场,早已蔓延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颗人心。
而他苏彻,即便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也依旧是那个执棋的人。
只是这一次,棋盘上的棋子,不再只是冰冷的权谋与刀兵。
还有,灼热的民心,与不屈的忠魂。
......
慈恩寺。
白日里的香火鼎盛、梵唱悠扬。
隨著夕阳最后一抹余暉的敛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沉入骨髓的寂静。
寺墙高耸,古柏森森,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塔林位於寺院最深处,歷代高僧的舍利塔如沉默的石笋。
林立在一片荒草蔓生的坡地上。
月光吝嗇地洒下,只能勾勒出它们模糊狰狞的轮廓,更添几分阴森。
夜梟如同真正的夜梟,无声无息地伏在一座最为高大的石塔飞檐阴影里。
与冰冷的砖石融为一体。
他全身裹在特製的灰黑色夜行衣中。
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停滯。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鹰隼般的微光。
一瞬不瞬地锁定著下方塔林中央,那片看似平常、实则隱藏著地宫入口的乱石堆。
他身边,另外四名諦听最顶尖的潜行与刺杀好手,以不同的角度和距离潜伏著,
彼此间通过极其细微的手势和特定的虫鸣声保持著联络,
构成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监控网。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近六个时辰,
从午后到深夜,忍受著秋夜的寒露和蚊虫的叮咬,纹丝不动。
酉时早已过去,戌时也將尽。
地宫入口处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夜风吹过塔林,带起枯草败叶的沙沙声。
以及远处寺院禪房里隱约传来的、守夜僧人单调的木鱼声,更衬得此地死寂。
就在夜梟心中那根弦也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有些麻木时——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年久失修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的声响。
从地宫入口方向传来!
声音在寂静的塔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諦听高手的耳中。
夜梟眼神骤然凝聚。
来了!
只见那堆乱石边缘。
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布满青苔的厚重石板。
正被一股力量从內部缓缓顶开。
露出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昏黄跳动的火光。
带著一股陈腐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气息。
紧接著。
一个佝僂、瘦小、披著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从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斗篷的帽子压得极低。
完全遮住了面容。
只能看出身形极为瘦削,甚至有些嶙峋。
行走时步伐略显蹣跚,但落地无声。
显示出极佳的轻身功夫。
是蛛母吗?
夜梟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那身影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晦暗、仿佛带著泥土与陈旧血腥的气息。
与之前搜集到的关於蛛母的零星描述颇为吻合。
但她出来做什么?
等人?
还是另有目的?
那黑色身影在入口处略作停顿。
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夜梟等人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都仿佛慢了几拍。
黑影没有察觉异常,这才缓缓转身。
沿著塔林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寺院更深处、那片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古老禪房区走去。
是离开?
还是去另一个地点?
夜梟脑中飞速判断。
按照王爷的指令,是“盯死”,查明“谁会去,去干什么,见了谁”。
现在疑似蛛母出现,但只见她一人离开,未见他人前来。
是跟上去,看看她去何处,见何人?
还是留人继续监视地宫入口,等待可能到来的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