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个痴迷蛊术、却同样渴望权势与长生的女人。”阿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藉助太后的信任,在慈寧宫开闢了这间密室。
一方面为太后和先帝炼製所谓的『延年益寿蛊』的长生药。
一方面暗中为老巫和朝廷秘使传递消息、接收物资。
也就近观察和影响被选中的试验品在宫中的情况。”
原来如此!
难怪阿月对此地如此熟悉,能轻易开启密室。
难怪蛛母也对宫中路径了如指掌。
她们师门,早就將触手伸进了宫廷深处!
“那……你师父她……”苏彻问。
“死了。”阿月的声音更冷。
“天明先帝驾崩,宫中大乱。失去庇护的江穹太后也因为毒素抗性问题没撑住。
我师父又知道太多秘密,成了各方都要灭口的对象。
蛛母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我当时被囚禁在別处,侥倖逃过一劫。
后来逃出,也曾暗中回来过,发现此地已被废弃,但密室尚在,便留作了偶尔的棲身之所。
此次入皇城,便想到了这里。”
她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幅宫廷深处波譎云诡、血腥残酷的隱秘画卷。
苏彻听得心头冰凉。
自己幼年的惨痛经歷,竟只是这庞大阴谋网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上一世居然没有觉醒这种记忆。
而且自己前世被林楚凌迟时,也没见阿月来救自己......
可能自己上辈子被凌迟时,阿月也是势单力薄吧。
即使出现,带著那些蛊虫,也没有办法抵挡天明帝国强势时期的千军万马!
......
阿月,自幼便在这阴谋与血腥的漩涡边缘挣扎求生。
“所以,赵佳寧查到的,可能是你师父,或蛛母,当年在宫中活动的痕跡。
也可能牵扯到江穹太后之死的真相,甚至先帝晚年的某些隱秘。”苏彻缓缓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些陈年旧事,若在此时被翻出,尤其涉及到前朝太后和先帝。
必然震动朝野,甚至可能影响到云瑾刚刚稳固的权位。
“或许吧。”阿月將处理好的药材放入药罐,盖上盖子。
“帝王心术,最忌隱秘。你的陛下,此刻怕是心中难安。”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苏彻心上。
他知道,云瑾此刻必然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朝局初定,北疆未寧,却又冒出可能动摇皇室尊严与天明关係的隱秘旧案。
而自己,偏偏在这最敏感的时刻,与掌握著部分秘密、身份敏感的阿月,同处在这座充满疑点的宫殿密室里。
瑾儿她……会怎么想?
怎么做?
一种混合著担忧、愧疚与无力感的情绪,紧紧攫住了苏彻。
他恨自己此刻重伤臥床,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云瑾独自面对这一切。
还要为他与阿月的关係而烦心。
“阿月,”他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声音乾涩,“若……若赵相,或陛下问起,你……你会怎么说?”
阿月搅拌药汁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与师父不同,与蛛母更非一路。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与任何阴谋无关。
他们若问,我便如实告知当年之事,告知你中毒的缘由,告知蛛母的图谋。
至於信与不信,是他们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一丝自嘲。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若你的陛下觉得我留在此地不妥,或对我心存疑虑,我自会离开。
你的毒,拔除之法我已写下,后续调理所需药物,也列出了单子。
庞小盼那边,应能备齐。”
“不!”苏彻急道,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月,你的救命之恩,我……”
“恩情不必掛在嘴上。”阿月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我救你,从未想过要你报答。你也无需觉得亏欠。当年雨林中,你我也算是互相救命。扯平了。”
她將新煎好的药倒出一碗,端到他面前。
“喝药吧。你现在想太多无用。养好身体,才能出去,面对你该面对的一切。”
药汁氤氳著热气,苦涩的气味中,似乎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属於她的、月下幽兰般的冷香。
苏彻看著眼前的药碗,又看著阿月平静无波的眼眸。
心中涌起万千言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恩情,前缘,愧疚,担忧,还有对云瑾那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
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將他本就脆弱的心神撕裂。
他只能沉默地,就著阿月的手,將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饮下的,不仅是救命的良药。
还有这纷乱如麻、难以釐清的现状与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