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河源市委大院,一號楼。
整栋大楼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蛰伏在暴雨后的黑夜里。
除了偶尔划过天际的远光灯,四下死寂。
但在顶层的小会议室內,却涌动著足以绞碎人骨的暗流。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屋內没有开主灯。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檯灯,散发著惨黄的光晕。
“咔噠。”
金属打火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孙国良坐在阴影里。
他的手在抖。
那是一双握惯了印把子、指点过江山的手,此刻却连火苗都对不准菸头。
第一次,打空了。
第二次,还是空。
“啪!”
孙国良猛地把那只限量版的都彭打火机摔在桌上。
价值不菲的朗声机身,在大理石桌面上砸出一个白点。
“妈的!”
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粗糲,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砾。
坐在对面的市委副书记李国栋,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
“刺啦。”
火柴划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李国栋那张阴鷙的脸,也照亮了孙国良布满血丝的眼球。
李国栋把火凑过去。
孙国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直到辛辣的烟雾填满肺叶,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才稍稍缓解。
“国栋。”
孙国良吐出一口浓烟,整个人陷在真皮椅背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这回,真的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渗人的寒意。
“铁军那条疯狗,连夜突审了刘强。”
“听说把那几个『特种审讯室』都启用了。”
李国栋端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作为老资格的副书记,他太清楚纪委那些手段了。
只要进去了,別说是人,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脱层皮。
“刘强是个软骨头。”
李国栋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扛不住二十四小时。”
“只要他开口,咬出这几年市里那几笔『特殊党费』……”
李国栋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座的两人都懂。
那几笔钱,通过刘强的手,流向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一旦坐实。
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下半辈子唯一的去处,就是提篮桥或者秦城。
孙国良猛地坐直身子。
眼中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困兽般的凶狠与决绝。
“不能让他开口。”
孙国良盯著李国栋,一字一顿。
“或者说,在他开口之前,我们要让他的话,变成『疯狗乱咬』。”
李国栋眯起眼睛:“书记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
孙国良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河源市委常务委员会关於贯彻省委干部亲属经商摸排工作精神专题会议纪要》。
另一份是《关於河源市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情况的初步核实报告》,署名人是市委组织部长刘强。
“国栋,你看。”
孙国良將两份文件推到李国栋面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两份文件,都是真的。会议纪要上,我三令五申,要求严格落实省委指示,绝不姑息。这话,我们都说了吧?”
李国栋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刘强的这份报告,也是他亲手签的字,盖的组织部的章,白纸黑字,也是真的吧?”
“是。”
孙国良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既然文件都是真的,那错在哪里?”
他自问自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错在刘强!”
“错在他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我们在会上苦口婆心,他刘强在下面弄虚作假!他辜负了市委的信任,欺骗了组织!”
孙国良的这番话,瞬间为整件事定了性。
这不再是集体对抗省委的政治问题,而是一个下属工作失职、甚至涉嫌欺瞒的个人问题。
“高。”
李国栋这次是由衷地讚嘆。
“书记,这一手『金蝉脱壳』,確实无懈可击。”
“我们拿著这两份真实的文件去省委,谁也挑不出理来。我们严格按程序办事,是刘强个人出了问题。”
“但是。”
李国栋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光有这两份文件,只能证明我们被蒙蔽,洗脱了『集体对抗』的罪名。但省委追究下来,一个『失察』的责任,还是跑不掉的。”
“要让楚风云彻底消气,让他相信我们不仅无辜,而且是『受害者』,我们需要给他加料。”
孙国良挑眉:“加什么料?”
“卖官。”
李国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强这两年把持组织部,確实手脚不乾净。”
“但他收的那点钱,还不够判死刑。”
“我们要帮他『多回忆』一点。”
李国栋拿过纸笔,刷刷写下了几个名字。
“城南规划局的王局长,是被他破格提拔的。”
“安平县的那个交通局长,也是走他的门路。”
“我们连夜炮製一份《关於刘强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报告》。”
“把他和那个已经进去的赵广发绑在一起。”
“就说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所有的脏水,所有的黑帐,全往他俩身上泼。”
“这一招叫——浑水摸鱼。”
李国栋把写满名字的纸条推到中间。
“只要把刘强定性为『个人严重违纪违法』的硕鼠。”
“那我们市委班子,就是『大义灭亲』、『拨乱反正』的功臣。”
“省委就算想追究我们的『失察』责任,也得考虑考虑影响。”
孙国良听得眼放精光。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把这池水搅浑,越浑越好!”
“只要让楚风云觉得,这只是个別人的腐败案,而不是窝案。”
“咱们就能活!”
两人对视一眼。
在烟雾繚绕中,达成了某种骯脏而血腥的默契。
那是野兽为了生存,在分食同伴尸体时的默契。
清晨六点。
暴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生铁。
李国栋走出市委一號楼。
手里提著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里面装著那份“大义凛然”的市委常委会会议纪要、刘强亲笔签字的“零报告”,以及那份能把刘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初步核查报告》。
冷风一吹。
李国栋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依旧亮著灯的窗口。
孙国良还在那里。
像个守著腐烂宝藏的守財奴。
“呵。”
李国栋拉开车门,钻进奥迪a6的后座。
“去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