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那个人,”
他说,“我见过几次。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种人我见多了,一辈子就是个跑腿的命。”
他顿了顿。
“但昨晚他开枪了。”
谢婉英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两枪。”权叔说,“第一枪打中阿强的肩膀。第二枪擦著我耳朵飞过去。如果他那把枪没卡壳——”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我在想,”他说,“这个阿豪,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
谢婉英看著他,没有说话。
权叔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
“不过无所谓。”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把你弄来,看他回不回来救你。”
谢婉英的脸色终於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权叔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浮起一丝笑。
“哼,还不错。”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讚赏,“比我想的硬气。”
他顿了顿。
“阿豪想杀我,你留在这儿陪酒给我赚钱。很公平吧?”
谢婉英浑身一颤。
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最后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还是看著权叔,没有躲闪。
权叔看著她那副样子,点了点头。
“行。”他说,“先拉下去,教一下规矩。”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阿强推门进来。
“带她去后面。”
权叔说,“找个人教她。该怎么做,怎么站,怎么笑,怎么陪客人喝酒。学不会就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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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点头。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
谢婉英慢慢站起身。
她站在那里,看著权叔。
权叔已经不再看她,低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
谢婉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跟著阿强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权叔抬起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颤抖的样子。
浑身都在抖,但眼睛没躲。
硬气。
是真的硬气。
可惜了。
权叔摇了摇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窗外,油麻地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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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福荣街。
永利修理铺门口。
阿豪靠在墙上,睡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著的。
只记得昨晚从那条巷子跑开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城寨回不去。
油麻地不敢去。
他一个人在深水埗的街头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在一个街角蹲著。蹲到腿麻了,又站起来继续走。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又走回了永利修理铺这条巷子。
也许是因为这里最安全。
权叔的人不敢来这里。
那个北佬——
那个北佬不知道他还活著,不知道他就蹲在门口。
巷子里很黑,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阿豪在修理铺对面的墙根下找了个角落,背靠著墙,蜷缩著坐下去。
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想阿明,想谢婉英,想肥波说的那些话。
他想了很多,又想什么都没想清楚。
后来天快亮了,他实在太累,就睡著了。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阿豪醒了。
他睁开眼,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眯起眼睛。
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拎著菜篮的主妇,有骑著自行车匆匆驶过的工人。
没人看他。
没人认识他。
阿豪慢慢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的后背靠著冰凉的墙壁,衣服上沾著墙灰,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他抬头,看向巷子对面。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
门口停著一辆三轮车,车上装著一台拆下来的发动机。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正在检查那台发动机。
那个男人背对著他,看不见脸。
但阿豪知道那是谁。
他的心臟猛地收紧了。
那个北佬。
那个杀神。
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现在就在对面,离他不到十米。
阿豪的呼吸停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北佬没回头。
他只是蹲在那儿,拿著扳手,一下一下拧著螺丝。
动作很慢,很有节奏,像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阿豪盯著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晚在仓库。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背对著他,蹲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
然后开始杀人。
阿豪的喉咙发乾,手心冒汗。
他想跑。
但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个北佬就会回头。
就会看见他。
就会认出他。
就会像杀阿明一样杀他。
巷子里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那个北佬始终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拧螺丝,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
久到阿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那个北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转身走进铺子里。
阿豪终於能呼吸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他不敢跑。
怕跑起来会被看见。
他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像每一个普通路人一样,走出这条巷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里面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
叮。叮。叮。
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
阿豪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
他只知道,那个北佬还活著。
就在那里。
每天上工,每天下班,每天给妹妹做饭,每天教她认字。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
隨时可以醒来。
隨时可以杀人。
阿豪走在深水埗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谢婉英。
他出来一夜了。
她肯定在等他。
她要是一直等不到,会不会出来找他?
会不会被肥波的人看见?
会不会——
阿豪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城寨。
回去,可能会被权叔的人抓住。
不回去,谢婉英怎么办?
阿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寨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不管她。
八年了。
她跟了他八年。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