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福荣街。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早市已经摆出来了,菜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叮叮噹噹的电车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飘著肠粉和粥的香味,混著潮湿的晨雾,在旧楼之间瀰漫。
永利修理铺的门还关著。
卷闸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掛锁,门缝里透不出光。
铺子门口堆著几个破旧的轮胎,还有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上面蒙著一层露水。
阿豪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钟头。
昨晚他从城寨跑出来,在街上游荡了一夜。
他想回去找谢婉英,但城寨外面全是权叔的人。
肥波的人也在找他——不是要帮他,是要抓他。
他成了一个谁都想抓的人。
权叔要杀他。
肥波要卖他。
雷洛那边,他还没资格见。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北佬。
那个他骗过、害过、差点害死的北佬。
那个杀了几十个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那个现在就在这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班、给妹妹做饭、教她认字的北佬。
阿豪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不是疯了。
他骗过那个人。
他和阿明一起,把那个人骗去见鹤爷,想拿他换二十万花红。
那个人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如果他不是那么能杀,他早就死了。
现在阿豪想去求他帮忙?
阿豪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但谢婉英在金公主。
权叔的人隨时可以动她。
他不知道权叔会怎么对她——打她、关她、还是让她去陪酒赚钱?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靠他自己,救不出她。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杀穿权叔所有手下的帮手。
整个九龙,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那个北佬。
阿豪抬起头,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卷闸门。
天色越来越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推著车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车上装著热腾腾的包子。
包子的香味飘过来,阿豪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但他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盯著那扇门。
等。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街上的人流开始稀疏,上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早市也渐渐收摊。
阿豪蹲得腿都麻了,换了几个姿势,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八点十五分。
一辆电车从街口驶过,叮叮噹噹的声音远去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然后阿豪听见了脚步声。
他从墙根探出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
蓝色工装,中等身材,手里拎著一个布包。
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豪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走到永利修理铺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掛锁,把卷闸门往上推。
哗啦一声。
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去,消失在昏暗的铺子里。
阿豪蹲在墙根,心臟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等了几秒。
又等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扶著墙才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穿过巷子,走到永利修理铺门口。
铺子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
能看见里面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地上有油污,墙上掛著工具。
最里面有一张工作檯,上面摆著一台拆开的发动机。
那个人就蹲在发动机前面,背对著门口,正在检查什么。
阿豪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一步。
两步。
他站在铺子里,离那个人不到五米。
那个人依然背对著他,没有回头。
阿豪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晚。
仓库里的火光,枪声,惨叫。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背对著他,蹲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
然后开始杀人。
阿豪的喉咙发乾。
但他没有退。
他来都来了。
他只能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陈……陈师傅。”
那个人的动作停了。
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继续拧螺丝,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阿豪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次,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转过身。
阿豪跪在地上,抬起头,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很普通。
五官端正,没什么特別。
皮肤有些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
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他没有躲。
他跪在那儿,迎著那双眼睛。
“陈师傅。”
他说,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知道我骗过你。我和阿明把你骗去见鹤爷,想拿你换花红。你差点死在那晚的仓库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不杀我,是你的事。我来求你,是我的事。”
那个人依然看著他。
没有说话。
阿豪咬了咬牙。
“权叔抓了我老婆。”
他说,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跟了我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八年。她什么都没说过,就跟著我。”
“现在她在金公主。权叔让人教她规矩,让她陪酒赚钱。她这辈子没做过那种事。”
“我去杀过权叔。我没杀成。枪卡壳了。他的人在追我,我跑到了你门口。他们不敢追进来,因为你在。”
阿豪说著,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那儿,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要碎掉。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
“但我没办法了。”
“整个九龙,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你。”
他说完,低下了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就那么跪著。
一动不动。
铺子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
远处传来街上的喧囂,电车声,小贩吆喝声,那些声音隔著门透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阿豪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等著。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动手。
等那个人像杀阿明一样杀他。
但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很久。
久到阿豪的膝盖已经麻木,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豪抬起头,看著那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门口,背对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叫什么?”
阿豪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谢婉英。”他说,声音发抖,“她叫谢婉英。”
那个人没说话。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阿豪跪在地上,盯著那个背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没有杀他。
那个人问他叫什么。
这也许是机会。
也许是陷阱。
也许是別的什么。
但阿豪没有选择。
他只能等著。
等那个人转身。
等那个人说话。
等那个人决定他的死活。
铺子里安静极了。
墙上的掛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阿豪跪在那儿,额头重新抵在地上。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那个名字。
谢婉英。
阿英。
等我。
一定要等我。
门口,那个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阳光越来越亮。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新的一天还在继续。
而有些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