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福荣街。
清晨七点,阳光刚从密密麻麻的招牌缝隙间漏下来,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边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菜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討价还价声、叮叮噹噹的电车声混成一片。
永利修理铺的门开著。
卷闸门推到顶,门口摆著那台修了一半的发动机,旁边放著几件工具。
铺子里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峰蹲在发动机前面,手里拿著扳手,正在调整一个零件。
两个学徒站在旁边。
细仔递工具,阿福端著油盆,眼睛都盯著陈峰的手。
“师父,您看这个螺丝,是不是拧太紧了?”细仔问。
陈峰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伸手,把螺丝鬆了半圈,然后继续调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阿福在旁边看著,眼睛里满是佩服。
他来永利修理铺快两个月了,跟著陈峰学了不少东西。
一开始他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北佬就是个普通工人,后来才发现,人家的手艺是真的好。
什么机器到他手里,三两下就能找到毛病,修起来又快又稳,从来不返工。
张师傅说过,干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手艺人。
阿福信。
“师父,”
细仔又开口,“这个发动机是哪家的?怎么坏了?”
陈峰没说话。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你少问两句,师父不爱说话。”
细仔挠挠头,訕訕地笑了笑。
陈峰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好了。”
他说,“发动试试。”
阿福赶紧跑去拉电闸。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任何杂音。
细仔的眼睛又瞪圆了:“师父,您太神了!”
陈峰没理他,走到水池边洗手。
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他低著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师傅端著茶杯踱进来,绕著发动机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国栋啊,”
他说,“你这手艺,我是真服了。这台发动机,换我修,起码得两天。”
陈峰擦乾手,把毛巾掛回墙上。
“以前在老家修过拖拉机。”
他说,“差不多。”
张师傅笑了:“拖拉机?那玩意儿可没这个精细。你这是谦虚。”
陈峰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流。
阳光越来越亮,买菜的人渐渐少了,上班的人多了起来。
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一切都很正常。
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师父,”
细仔又凑过来,“今天中午吃什么?要不咱们还去街角那家烧腊店?他家的叉烧不错。”
陈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细仔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你们去吧。”
他说,“我回去给妹妹做饭。”
细仔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哦对,师父您还有个妹妹。那行,那咱们自己去。”
陈峰点点头,转身走回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强哥,你別老缠著师父。师父话少,不喜欢热闹。”
细仔挠挠头:“我这不是想跟师父搞好关係嘛。你看他这手艺,跟著他学,以后肯定有饭吃。”
阿福没再说话。
他低头继续擦那些已经擦过一遍的工具,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峰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中等身材,普通的蓝色工装,沉默寡言,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抬头。
但阿福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有时候,师父从铺子里往外看的时候,那个眼神……
像在盯著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看。
中午十二点,陈峰准时离开修理铺。
他沿著福荣街往回走,经过菜市场时停下来,买了二两瘦肉,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卖菜的大婶认识他了,笑著打招呼:“陈师傅,今天又给妹妹做饭啊?”
陈峰点点头,付了钱,拎著菜继续走。
福荣街132號。
爬上三楼半,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屋里飘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饭香,是肥皂的味道。
小雨站在窗边,正在往晾衣绳上掛衣服。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今天怎么自己洗衣服了?”
“我想学嘛。”
小雨说,“以后你忙的时候,我也可以自己做。”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跑过来。
陈峰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屋里。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
床铺整齐,桌子擦得发亮,那本旧课本摆在桌角,旁边放著一支铅笔。
“今天学校怎么样?”他问。
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
“挺好的!”
她说,“老师今天教我们写字,我写了好几个。她还夸我写得快呢!”
她从桌上拿起作业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陈峰。
陈峰接过来看。
纸上写著几行字,歪歪扭扭,但比之前工整多了。
有“人”“口”“手”“大”“小”这些简单的字,还有一行是“我叫陈小云”。
“这个是你写的?”他指著那行字。
小雨点头,脸上带著期待被夸奖的神情。
陈峰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小雨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老师说明天要教我们算术。她说要带算盘,我还没有算盘……”
陈峰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去给你买。”
小雨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嗯。”
小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陈峰看著她那副样子,眼神又柔和了一瞬。
“吃饭吧。”他说。
他走到灶台前,开始洗菜切菜。
小雨趴在桌边,继续翻那本旧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菜色照得清晰可见。
但比两个月前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光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