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丧狗哥,你抬头

    谢婉英看著他,眼睛很亮。
    “丧狗哥,你救了我。我知道。”
    丧狗把烟掐了。
    他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谢婉英摇头。
    丧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阿豪那个蠢货,不配有你这个女人。”
    谢婉英的睫毛颤了一下。
    丧狗继续说:“我跟阿豪认识十几年。从他在码头扛大包的时候起,就认识。他这人,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这些年,要不是你在他身边,他早死八百回了。”
    他顿了顿。
    “可他还是死了。”
    谢婉英没有说话。
    “权叔要杀他,肥波不保他,雷洛不见他。他一个人,拿著一把破枪,去杀权叔。枪卡壳了,跑不掉,最后死在那个北佬手里。”
    丧狗说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陈述事实。
    “他死的时候,你在金公主后院关著。什么都不知道。”
    谢婉英的眼眶红了。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復了平静。
    “我知道。”她说。
    丧狗愣了一下。
    “你知道?”
    谢婉英点头。
    “我看见他了。”
    她说,“在避风塘岸边。他被布单裹著,扔进海里。我看见了。”
    丧狗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她那双很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平静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
    “你……”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婉英替他说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发疯?”
    丧狗没说话。
    谢婉英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而过。
    “丧狗哥,我是从潮汕游水过来的。”
    她说,“那年避风塘浪大,我差点淹死。是阿豪把我捞上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道,哭没用,喊没用,发疯更没用。”
    她顿了顿。
    “活著才有用。”
    丧狗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女人……
    不简单。
    真的不简单。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婉英看著他。
    “丧狗哥,你收留我,不怕肥波知道?”
    丧狗沉默了一秒。
    “肥波不会知道。”
    他说,“这地方是我自己的,连肥波都不知道。你住在这儿,没人会来找你。”
    谢婉英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让我住多久?”
    丧狗看著她。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没有躲闪。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住到……你能自己走为止。”他说。
    谢婉英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一些,眼角微微弯起,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风情。
    “丧狗哥,”
    她说,“你这么帮我,我怎么报答你?”
    丧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坐在那儿,头髮散著,碎花短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脸上没有妆,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风尘气,是那种在苦日子里熬过、却还没被苦日子磨掉稜角的韧劲。
    那种东西,比风尘气更勾人。
    丧狗收回目光。
    “不用报答。”
    他说,声音有些乾涩,“你好好活著就行。”
    谢婉英看著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丧狗坐在床沿,她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丧狗哥,”
    她说,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你抬起头。”
    丧狗抬起头。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丧狗愣住了。
    谢婉英直起身,看著他,笑著。
    “这是谢谢你的。”她说。
    丧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今年三十八了,在城寨混了二十年,什么女人没见过?
    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但这一刻,他被一个刚从海里爬上来、死了男人、无家可归的女人,一个轻轻的动作,弄得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你……你好好休息。”
    他说,“明天我再给你送吃的。”
    他转身,快步走出门。
    门板在身后关上。
    谢婉英站在屋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桌上那两个包子还热著,冒著丝丝白气。
    她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慢慢嚼著。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女的天真。
    是一种在苦水里泡过、却还没被泡烂的韧劲。
    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得到它的清醒。
    阿豪死了。
    她活著。
    活著,就要继续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她咬了一口包子。
    继续嚼。
    窗外,城寨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还有不知哪家放收音机的声音,放著软绵绵的粤曲。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城寨夜晚永远的背景音。
    谢婉英听著那些声音,慢慢吃著包子。
    她在想一件事。
    丧狗为什么会救她?
    他说是因为阿豪不配。
    也许是真的。
    也许不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一个地方住,有饭吃,有人保护。
    这就够了。
    至於以后——
    她抬起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
    九龙城寨,另一处。
    肥波的场子还在营业,底楼赌档人声鼎沸,骰子在碗里滚动,筹码在桌上堆积。
    三楼,肥波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丧狗走进来。
    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了?”
    丧狗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去转了转。”
    肥波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喝燕窝。
    丧狗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肥哥,”他开口,“城寨外面那些事……”
    “不用管。”
    肥波打断他,“权叔拿了面子,咱们拿了里子。外面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
    丧狗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出门。
    肥波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他总觉得今晚的丧狗有点不一样。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算了。
    他继续喝燕窝。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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