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姐,你结婚还缺什么东西?要不我们到县城逛逛?”
眼看刘媛媛出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苏梨心里跟著著急,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
刘媛媛坐在炕沿,手里正叠著红艷艷的喜字。
纸是苏梨从县里供销社买的,最正的大红色,一张能剪好几个“囍”。
她手指灵巧,对摺、压痕、剪弧线,动作行云流水。
闻言抬起头,嘴角含著清浅的笑意:
“真不用了,梨子。东西都齐整著呢。”她放下剪刀,掰著手指数道。
“方姨和陈姨走前,给我缝了两床新被褥,一床枣红缎面绣鸳鸯,一床水绿棉布衬花边。
衣裳也备了三身——一件红格子列寧装,一件蓝色外套,还有一件夏天穿的的確良衬衫。”
刘媛媛说著,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其他的……家顺那边也都准备妥当了。他托人去省城买了搪瓷脸盆、热水瓶,还特意找了木匠打了一对樟木箱子,说是给我装衣裳用。”
苏梨望著她清秀中透著一丝羞涩的脸,心里忍不住嘀咕:
吴家顺上辈子是修了多少桥、铺了多少路,这辈子才能把媛媛姐娶回家?
有文化,正经高中毕业,写得一手好字。
有样貌,眉眼清丽,皮肤白净,在知青点都是拔尖的。
性子更是没得说,温柔又坚韧。
这还不算,京都还留著两处房子呢!
一处是她生母出国前留给她的四合院,另一处是她师祖尹奶奶临终前过户给她的街面房。
眼下房子或许还不算顶值钱,可苏梨知道,再过二十年,这两处院子得值多少钱?
嘖嘖,这可是妥妥的隱形富婆呀!
“对了,”刘媛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炕柜里取出个布包,“你看看这个。”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套绣品。
一对枕套,一幅门帘。
枕套上绣的是並蒂莲,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翠绿的荷叶舒展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跡。
门帘则是喜鹊登梅,两只喜鹊活灵活现,梅花点点红艷。
“这是金莲嫂子给我绣的。”刘媛媛轻声说道。
“金莲嫂子?她还有这手艺?”苏梨忍不住惊奇的问。
“嗯!听说金莲嫂子的娘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做过丫头。心灵手巧的很。”
苏梨:“……”
“绣得真好!”苏梨由衷讚嘆,伸手摸了摸那细密的针脚,“这手艺在咱们这儿可是独一份。”
刘媛媛点点头。
“苏梨,谢谢你。”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台崭新的红星牌收音机上,轻声说道。
收音机用红布盖著,这是苏梨特意跑去县里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六十八块钱和四张工业券,算是娘家人给她添的嫁妆。
旁边並排摆著宋大志送来的两把暖壶。
铁皮外壳,红底子上印著富丽的牡丹图案,壶嘴还用红绸系了个结。
苏梨心里感嘆,这大概是宋大志能拿出的最体面的礼了。
暖壶一个就要十二块八,更要紧的是得用工业券,宋家攒了多久才凑齐这两把?
那少年確实是个有心的。这些日子刘媛媛晚上烤糕点,宋大志得閒就偷偷地到医院、职工大院里出售,大概也赚了不少。
窗台上还摆著其他零零碎碎的贺礼:秋兰婶子送的一对枕巾,胡嫂子纳的两双千层底布鞋。
知青点凑钱买的一面镜子……东西都不贵重,却摆得满满当当,透著热热闹闹的人情味。
“苏姐姐……后妈!”
院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叫喊,一听就是吴毅那小子。声音由远及近,带著奔跑后的喘气声。
果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毅小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
他今儿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额前的头髮被汗打湿了,一綹一綹贴在脑门上。
这半年这娃长得贼快,去年还正好的褂子,现在袖子已经有点短了。
苏梨瞧著他那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从前她还彆扭这孩子总喊自己苏梨姐姐——明明该叫阿姨的。
如今知道他是俞青林的儿子,可不是该叫姐姐么?倒让这小子歪打正著了。
“跑这么急做什么?”刘媛媛笑著拿手绢给他擦汗,“看你这一头的汗。”
“后妈,你的信!京都来的!”
吴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巴巴了,“郑邮递员刚才送来的,正巧碰到我,就让我捎回来了。他说是从京都寄来的。”
刘媛媛怔了怔,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自从她下乡离开那个家,整整半年,那边从未寄过只言片语。
如今忽然来信……是听说她要结婚了?
她脑海里闪过堂姐刘卫华那张精明干练的脸。
那姑娘在西水公社插队,正月初一来过这里,听说她要嫁给本地农民,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隱秘的得意。
“大概是我堂姐写信回去说了。”
刘媛媛对苏梨低声道,声音很平静,可接过信的手指却有些发凉。
苏梨想起那个短髮利落、说话却温柔细雨的姑娘,点了点头。
以刘卫华的性子,知道刘媛媛嫁了个乡下男人,怎么可能不写信回去报喜?
她父亲但凡还有一丝亲情,也该来信问一句吧?哪怕只是表面功夫。
刘媛媛捏著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很厚实,但里面的信纸却好像很薄。
她慢慢拆开信封。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信纸是机关常用的那种稿纸,淡黄色,印著浅绿的横线。
她展开信纸,一眼就认出那字跡,刚劲,潦草,每个字都用力地戳著纸面,是她父亲刘建业的笔跡。
才看了几行,她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下去。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睫毛颤了颤,眼眶慢慢红了。
苏梨原本正收拾桌上的东西,抬头看见她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屋里忽然静得很。
吴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仰著小脸,忧心忡忡地望著刘媛媛,小手悄悄抓住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