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媛媛没说话,只把信纸递给了苏梨。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手指不听使唤。
苏梨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信確实是刘建业写的,字跡刚劲,可內容却直白得要命
“媛媛:
听卫华来信说,你在乡下结婚。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就在农村好好过日子。城里的房子你也用不上了,给我吧。你要愿意,我给你三百块钱。钱隨信匯去,收到后把房契寄回。
父:刘建业
通篇就这几句话。
没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没问她嫁的是什么样的人,身体怎么样,日子艰难不艰难。
更没有半句祝福。
苏梨胸口涌起一股火气,她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去。
抬眼看向刘媛媛,只见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苏梨斟酌著词句,“这信写得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
说她爸绝情?可这已经超出了绝情的范畴。
说她爸蠢?为了一套房子连脸面都不要了?
苏梨撇了撇嘴,心里忍不住嘀咕:
原先觉得她爸苏景和够渣了,为了前程拋妻弃女,娶了李小莲那种女人。
可跟刘媛媛她爸一比,苏景和竟还算有点儿人样。
至少她下乡时,还给了她八千块钱和五百斤粮票。当然,那是她使手段要来的。
但至少,他没想过要霸占方澜留下的东西。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比上不足,比下……嗬,这下头还有更烂的。
刘媛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勉强扯出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下乡前,他就跟我说过。”她慢慢说道,“他说:我已经十九岁,成人了。
以后的路自己走,別再指望家里。咱们父女的情分,就到这儿吧。』”
她顿了顿,声音涩涩的:“我当时还以为他说气话。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出国没多久,他就把那个女人接回家。
那女人对我不好,我向他告状,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懂事。其实我早该明白的。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真要结婚了,他连一句『对方人怎么样』都没有问。”
苏梨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媛媛姐,你还有我们。”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失望……这大概是继母攛掇的吧。”刘媛媛继续说道。
“那女人早就盯上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了。那院子地段好,紧挨著学校。她娘家侄子要结婚,正缺婚房呢。”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讽刺。
“幸好我妈当年留了心眼。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还特意去街道办了手续,明確房子是留给我的。那女人闹过几次,街道主任把备案记录拍在桌上,她才消停。”
“呵!”苏梨终於忍不住冷笑出声,“三百块就想换西城的四合院?这跟明抢有什么两样?
如今黑市上,那么一间厢房少说也得两千块!”
“或许他还当我是从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刘媛媛眼里最后一点波动也凉了下去。
“以为我到了乡下,没见过世面,给点钱就能打发。”
“不过,房子我不会给他。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师祖留给我的小院,我也不会动,那是老人家一辈子的积蓄,临走了还惦记著我,我不能辜负。”
苏梨点点头。
“媛媛姐,那房子千万要留著。等以后形势好起来,说不定会有大用处。”
“好,我听你的。这封信,我就当没收到过。”
她看向苏梨,眼神清亮,没有犹豫和彷徨。
“往后,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那三百块钱,我不稀罕,让他们自己留著吧。”
苏梨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媛媛时的模样。
那是去年夏天,在京都的火车站,穿著洗得发白的粉色衬衫,拎著个旧皮箱,站在火车站大厅里,瘦瘦弱弱的,像从古典字画里走出来的。
可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儿。
“后妈,我们以后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吴毅忽然抓住她的手,仰著小脸认真地说。
“我爸说了,结了婚就是一家人。等我长大了,一定孝顺你!等我去了京都上学,挣了钱,给你买新衣裳,买雪花膏!”
孩子的话稚气又真诚。
刘媛媛心头一暖,那股憋在胸口的寒气忽然就散了。
她蹲下身,和吴毅平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我们一定会好好的。等你去了京都,放假就回来看我们。到时候,后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燉得烂烂的,放好多糖。”
吴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梨在一旁看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阳光从窗外泼进来,洒在刘媛媛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些旧日的伤痕、冷遇、辜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光融化了,化作了往前走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血缘不是爱的必要条件。
而有些人的离开,是为了给真正爱你的人腾出位置。
刘父真是猪油蒙了心,这么好一个女儿,却不懂得珍惜。
就凭刘媛媛这一手好厨艺,寻常的土豆白菜都能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再过几年政策宽鬆了,开个饭店,指不定能闯出多大的天地呢!
还有她那两处房子……
再过十几年,那可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到时候租出去,光是租金就够一家人过得滋润。
不过这些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笑著起身:“行了,既然想明白了,咱们就高高兴兴准备出嫁。媛媛姐,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
“没有了。”刘媛媛也笑了起来。
这几天,苏梨光围著她转了,连队里的工分都没有去挣。
亲爸不待见她,这不是还有朋友嘛!还有即將成为一家人的吴家顺和小吴毅。
最起码,他们是真心待她的。
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有些人,该忘就得忘。她爸从小也没有养过她,从记事起,她就跟著她妈。
后来在继母手下日子不好过,是尹婆婆把她接回了家里。
印象中,好像父亲並没有给她留下温情的影子。
日子总要往前过的。而前面的路,有朋友,有家人,有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有真心实意的相伴相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