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早就去了。我让她先去占个地方。”
苏梨:“???”
她瞪大眼睛看著吴毅,一脸不可思议。
这是看电影吗?还要早去占地方?
顾不得和傅景南说一声,苏梨一把拉起吴毅的手,两人一路小跑就往李家门口赶去。
身后传来傅景南的声音,像是喊了她一句什么,可苏梨头也没回,全然顾不上那个有些黑脸的男人。
——看热闹要紧!
等跑到李家门口,苏梨才明白什么叫“全村出动”。
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全是红星大队今天没上工的社员。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挨挨站成一片,脑袋一个挨一个,跟地里插的秧苗似的。
有人踮著脚往里头瞅,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探,还有几个婆娘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表情丰富。
人实在太多了。
苏梨踮起脚,也只能看见一圈后脑勺。
她凑到旁边一个同样踮著脚往里瞧的嫂子跟前,压低了声音问:
“嫂子,李家人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兄弟俩还打在了一块儿?”
那嫂子正看得起劲,被人打断有些不耐烦。
可一扭头,看清是苏梨,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收回视线,露出一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眼里闪著兴奋的光。
苏梨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唉,”嫂子嘆了口气,可那语气里分明透著几分看戏的满足,“苏知青,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啊!”
她往里头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密,像倒豆子似的:
“李铁蛋不是把金莲撵走了吗?转头就娶了於翠芝那个寡妇。
以前金莲在的时候,家里的活全是金莲和两个闺女乾的。
洗衣做饭、餵鸡餵猪、下地挣工分,人家金莲一个人顶两个劳力。
现在人走了,活谁干?只能家里剩下的人干唄!”
苏梨顺著她的视线往里瞧,隱约能看见院子里几个人影在晃动,像是在爭什么。
看热闹的嫂子继续说:
“於翠芝挺著个大肚子,能干得了活?別说现在,就是怀孕以前,她也没干多少。
整天就知道往炕上一歪,等著吃现成的。
李老大家的,以前不言不语的,还以为她是个好的——”
她顿了顿,撇了撇嘴:
“那是以前她赚著便宜!金莲在的时候,脏活累活全推给人家,她乐得清閒。
现在金莲走了,活落到她自己头上,你看她,能是省油的灯?
今儿这一出,就是她挑的头!”
苏梨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她们吵什么呢?”
“吵什么?”嫂子嗤笑一声。
“李铁蛋欠著队里的钱和粮食呢!一大家人没分家,挣的工分都归公中。
可李铁蛋欠的那些饥荒,凭啥让全家人一起还?李老大两口子不干,於翠芝又不认,说是她自己又没借,凭啥从她嘴里省粮食?
她还怀著孕呢!就这么吵起来了唄!”
她摇摇头,总结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也不知道谁说的在理了。”
嫂子满足了自己倾诉的欲望,又专心致志地瞧了起来。
苏梨:“……”
这不就是典型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她正要再往里挤挤,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苏阿姨!这里!”
苏梨循声望去,只见人群最前头,招娣正踮著脚朝她挥手。
小姑娘挤在最好的位置,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兴奋。
苏梨:“……”
里头吵架的是你亲爹和你大伯呢!你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笑话,真的可以吗?
不过——
她看了看招娣占的那个地方,心里一喜。
那可是人群的正中央,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站那儿,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吴毅已经拉著她的手,灵活地往人群里钻。小傢伙个子小,像条泥鰍似的,几下就挤出一条路来。
“让让,让让——”他一边挤一边喊,理直气壮得很。
苏梨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孩子,跟谁学的?
周围的人一看是吴毅,书记的儿子嘛,多少给点面子,硬是往人群缝里挤了挤,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身后,傅景南站在人群外头,望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来看她,她就这么把他扔在路边,自己跑去看热闹?
傅景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
她高兴就行。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著那群嘰嘰喳喳的婆娘,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头再算帐。
人群中央,李老大媳妇王梅正叉著腰,嗓门洪亮:
“他小叔,队里那一百块钱和三百斤粮食,本来就是你欠下的饥荒!
凭什么让我们全家老小替你还?你倒是说说,这理讲到天边去,能不能站得住脚?”
李铁蛋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攥著拳头,胸膛剧烈起伏,想发作又不好发作,憋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王梅,早些年你怎么不提分家?现在翠芝怀著孕,干不动活,你就来这一出?你这是看我李铁蛋的笑话?”
他猛地扭头,看向人群边上站著的大哥:“大哥,你倒是说句话!”
李金柱站在人群边上,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他当然想分家。
谁愿意替自己弟弟还饥荒?
那可是一百块钱、三百斤粮食!
搁谁家都是一笔能压死人的数目。可他不能说。
但这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传到村里人耳朵里,就是他李金柱容不下亲弟弟,就是他当家做主把兄弟分出去。
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面在红星大队待?
虽然……他现在也没什么好名声了。
他抬眼看了看场子中间的王梅,那眼神里头的意思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