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看懂了他的眼神,冷笑一声。
她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倒是坦坦荡荡:
“你不用问你大哥。分家是我提出来的,我王梅敢作敢当!”
她伸手往厨房的方向一指,声音更响了:
“你自己看看,家里那些活儿,洗衣做饭、餵鸡餵猪、挑水劈柴,全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你媳妇挺著肚子,重活干不了,我不怪她。可轻鬆的活计呢?她干过多少?扫过几回地?刷过几个碗?”
李铁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恼羞成怒,脱口而出:
“原来金莲在的时候,她怎么就能干得了?!”
此话一出,周围忽然静了一片。
隨即,人群里响起一片嗤笑声。
有婆娘撇著嘴,小声嘀咕:“金莲那是拿命在干,谁不知道?”
旁边的人不甘寂寞,赶紧接上话茬:
“除了上工,回家还得餵鸡餵猪、洗衣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手。
李老太连饭都不让人吃饱!顿顿稀粥,喝得能照见人影。就是旧社会的长工,也没有这样使唤人的吧?”
“现在人家金莲走了,倒是想起人家的好了?”
“可惜啊,晚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句一句,全落进李铁蛋耳朵里。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人群最前头,招娣站在苏梨旁边,仰著小脸往里头看。
她听见那些人提起她娘,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苏梨低头看她,只见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著,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她伸手,在招娣头顶轻轻揉了揉。
招娣抬起头,冲她弯了弯眼睛:“苏阿姨,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我娘、我妹妹还吃不饱。”
苏梨:“……”
小丫头,你这么煽情,你苏阿姨心里会感动的好不?
苏梨正暗搓搓的感动呢,便看到於翠芝挺著肚子,晃晃悠悠从屋里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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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护著肚子,脸上带著几分委屈,几分愤怒。走到王梅面前站定后声音尖利地开了口:
“王梅,自从我嫁进这个家,家里的好吃的,哪样不是先紧著你那两个儿子吃?
鸡蛋、白面、红糖,哪样少了他们的?我肚子里这个,连口汤都捞不著,我说什么了?”
王梅冷笑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扬得高高的:
“我两个儿子吃怎么了?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不知道?
不就是每天多吃个鸡蛋么?那也是老太太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老太太乐意给,你管得著吗?”
“你——”
於翠芝气得脸都白了。
她指著王梅,手指直哆嗦:“我肚子里这个就不是李家的孙子了?老太太眼里就只有你两个儿子,我这个怀著的,连个屁都不算?
我天天挺著个大肚子,还得干这干那,你两个儿子呢?
整天满村跑著玩,回来就上桌吃饭,连碗都不带收的!”
王梅撇撇嘴:“你干活?你干什么活了?洗衣是我洗的,做饭是我做的,餵鸡餵猪也是我乾的。
你挺著肚子不方便,我体谅你,让你多歇著。怎么,歇著还歇出功劳来了?”
於翠芝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眼泪都快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王梅嘴皮子可真厉害,於翠芝根本不是对手。”
“那是,以前活计有人干著,她不用伸手。现在便宜赚不到了,可不得说道说道。”
苏梨站在人群里,看著这场闹剧,忽然想起什么。
她侧过头,问旁边一个嫂子:
“哎,李家老太太呢?怎么一直没见她的身影?”
按说今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儿媳妇当眾撕破脸,那老太太怎么可能不露面?
那可是个强势的主儿,自认为是李家的老祖宗,什么事都得她点头才行。
那个嫂子压低了声音,往堂屋那边努了努嘴:
“在屋里呢!听说病了,起不来炕。”
苏梨一愣:“病了?”
“可不是嘛!”嫂子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是前几天就气病了。金莲不是走了嘛,家里活儿没人干,老太太想让於翠芝干,人家挺著肚子不干。
想让王梅干,王梅也不干。老太太骂了几句,没人听她的。
向儿子告状,结果各说各的理。
老太太气得一宿没睡著。昨天早上起来,就说头疼,浑身没劲儿,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苏梨:“……”
怪不得。
那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把金莲使唤得跟头驴似的。
现在金莲走了,剩下这两个,一个比一个不好惹,她这“老祖宗”的宝座,怕是坐不稳了。
苏梨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不过,想想老太太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院子里,王梅和於翠芝还在吵。
一个叉著腰,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一个挺著肚子,眼泪汪汪的,却也不肯退让半步。
李铁蛋站在一边,脸色铁青,插不上嘴。李金柱蹲在墙角,闷头抽菸,一言不发。
招娣站在苏梨旁边,仰著小脸看热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看都有些兴奋。
苏梨低头看她,忍不住问:“招娣,你不难受?”
招娣眨眨大眼睛:“难受什么?”
苏梨想了想,斟酌著说:“里头吵架的,毕竟是你爹和你大伯……”
招娣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声音脆生生的:
“不难受。我妈说了,那是他们李家的事,跟咱们没关係。咱们是金家的人。等我上初中了,我妈说就给我改姓金。”
苏梨:“……”
看来金莲嫂子是越活越明白了。
於翠芝看著围著自家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的火也越来越盛:
“李铁蛋,反正今儿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让我替你还饥荒,我就打掉孩子回娘家,你看著办。”
李金柱的脸黑得像锅底,可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苏梨收回目光,往堂屋那边又看了一眼。
窗户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那老太太,怕是现在也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