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墨呢？”沈老领导追问。
    “他就在驾驶台坐著！”崔卫东声音提高了几分，表情也生动起来，“您猜怎么著？他一点没慌，二话不说，把车窗玻璃降了下来，端起枪，身子探出去——那车都没熄火！”
    他模仿著林墨的动作，手臂平伸，做出瞄准的姿势：“就那么『砰』『砰』『砰』三枪！枪枪不落空！第一枪撂倒一头半大的，第二枪就把这领头的给放倒了！第三枪是追著打的，嚇得剩下那几头夹著尾巴就跑，屁滚尿流的！”
    崔卫东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脸上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您是没见著那枪法，那叫一个准！荒郊野地，黑灯瞎火，车还顛著，三枪毙两狼——这本事，我在部队上那些年都没见过几个！”
    沈老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他年轻时也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能打出这种枪法意味著什么。那不是训练场上的固定靶，那是生死一线的实战。
    “难得，难得啊！”沈老领导感嘆道，“现在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在哪儿插队来著？”
    “靠山屯，逊克县下属的生產队。”崔卫东赶紧回答，“是个知青，从京城来的，家里什么情况，他不太爱说。不过我看他那做派，那本事，不像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沈老领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细问。他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狼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想什么。
    炉火烧得更旺了，屋里暖烘烘的。水壶里的水又开了，噗噗地顶著壶盖。崔卫东起身给老领导续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看著老领导满意的表情，感受著屋里这温暖如春的气氛，再加上狼皮博得了满堂彩，崔卫东心头那股热气就有点压不住了。
    人就是这样，在赏识自己的领导面前，总想显摆显摆，证明自己“根基深厚、能网罗人才”。尤其是崔卫东这种，靠著老领导提携上来的，更想在老领导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资源。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故作轻鬆地继续说道：“老领导，这还不算什么呢。”
    沈老领导抬眼看他：“哦？还有更厉害的？”
    “这林墨啊，”崔卫东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不光能打狼，野猪也打过不少！您是不知道，靠山屯那边，山深林密，野猪多得是，祸害庄稼可厉害了。那大獠牙的野猪，凶得很吶，撞上人，能把人肠子都挑出来！”
    他顿了顿，看老领导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可在这林墨手里，野猪也討不了好！我听说，他去年秋天，一个人就撂倒过一头三百来斤的大公猪！那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后来猪头送到林场，好多人都去看了，嘖嘖称奇。”
    沈老领导听得津津有味，脸上笑容更深了：“年轻人，有勇有谋，是块好材料。”
    “可不嘛！”崔卫东越说越得意，脑子里的那点谨慎，被这温暖的气氛和老领导的讚赏给冲淡了。他想起林墨那利索的身手，想起陈启明说的那些话，一股想要进一步烘托林墨本事、顺便显示自己“能量”的衝动，就涌了上来。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透著一种“我能办成事”的自信：“老领导，您是真正懂行的。这狼皮虽好，但要说真正的好东西，那还得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停住了。
    沈老领导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眉毛一挑：“是什么？”
    崔卫东深吸一口气，那股在肚子里盘桓了许久、原本只是想用来私下里吹嘘的大话，就这么顺著热乎乎的茶水，顺著他膨胀的虚荣心，禿嚕了出来：
    “熊皮子！”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老领导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崔卫东见状，只能硬著头皮，顺著话往下说，语气更加热切：“那玩意儿，毛又厚又密，油光水滑的！铺在椅子上，那才叫一个威风，一个气派！冬天往上一坐，暖和得跟坐在热炕头上似的！”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放开了：“再让他弄两只熊掌回来！老领导，您肯定听说过，那才是真正人间难得的美味，大补之物！听说燉好了，那滋味……嘖嘖，胶质满满的，又软又糯，香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给您老好好补补身子，比啥营养品都强！”
    这话一说完，办公室里突然就静了下来。
    刚才还有的说笑声，还有炉火的噼啪声，还有水壶的咕嘟声。这会儿，这些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古怪的寂静。
    沈老领导抚摸著狼皮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老眼，先是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崔卫东这话说得有点超出他的预期了。但很快，那惊讶就被一种更加浓烈的兴趣和喜悦取代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加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合心意的好消息。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笑著，看著崔卫东。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讚许，还有一种“你小子果然能办事”的意味。
    崔卫东看著老领导的笑容，心里头那点刚才冒出来的、隱隱的不安，瞬间就被一股更大的得意和兴奋给压下去了。老领导这是高兴了，这是认可了！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篤定：“您放心，老领导，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等开春了，山林子里的熊醒了，我就让林墨去张罗！一定给您弄张最好的熊皮，一对最肥的熊掌！”
    沈老领导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更愉悦：“小崔啊，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狼皮上轻轻敲了敲：“这熊，可不是狼，更不是野猪。那东西，是真正的山大王，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危险得很。可不能为了这点东西，让下面的同志去冒险。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
    这话听著是关心，是体贴，但崔卫东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里头的弦外之音？
    老领导这是既想要东西，又不想担责任，把话先说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