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损的是,他有时会故意在眾人面前,把某个体弱学员的饭盆打翻,或者把人家好不容易藏下的几本书扔进泥水里,然后看著对方痛苦、屈辱却又不敢反抗的表情,哈哈大笑。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臭老九”就是低人一等,是社会的“渣滓”,活该被踩在脚底下。而他李满囤,就是那个替天行道、执行“正义”的判官。他觉得自己威风,觉得自己牛逼,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正因如此,上次他抡起枪托,准备狠狠教训苏文哲的时候,被林墨那神乎其技的一枪打飞了帽子,他才会嚇得魂飞魄散,当场出尽了洋相。
那瞬间,子弹擦著头皮飞过去的尖啸,帽子被打飞的凉颼颼的感觉,还有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致恐惧,是他这种色厉內荏、只会欺负弱小的货色从未体验过的。他当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裤襠里都潮乎乎的,估计是嚇出尿来了。
恐惧这玩意儿,过去之后,往往就会转化成別的东西。
在李满囤这儿,转化成了滔天的羞愤,和更深、更毒的怨恨。
他丟人丟大了!在那多人面前,被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子,一枪嚇得差点尿裤子!这事儿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日日夜夜地疼,时时刻刻地提醒他那个狼狈的时刻。
可他不敢,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找林墨和陈启明报復。
林墨那手出神入化的枪法,现在想起来还让他后脖颈子发凉。那辆看起来就不一般的吉普车,还有后来出现的区革委会崔副主任……这些都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他知道,那些人跟他不是一个层级的,他惹不起。
於是,顺理成章地,他所有的怒火、羞愤、怨恨,就全都转嫁到了一个人身上——苏文哲。
在他看来,苏文哲就是这一切的“祸根”!要不是为了教训苏文哲,他怎么会掏枪?怎么会碰上林墨?怎么会丟那么大的脸?
虽然当时崔卫东副主任出面干预,把事情暂时压了下去,还把苏文哲接走“休假”去了。可这在李满囤看来,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是奇耻大辱!
这就像他正准备狠狠揍一个人,拳头都抡起来了,结果被人半道拦下,还把那人给请走了。这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面子被踩到泥里了。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琢磨不出啥高深的道理,可他牢牢记住了一些从戏文里听来的、从街边混混那儿学来的混帐逻辑:
“你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现官不如现管!县官不如现管!”
“君子报仇,十天不晚!”(他显然把“十年不晚”给记错了,不过意思倒也没差,反正他就是个急脾气,等不了十年。)
他天天在心里头咬牙切齿,掰著手指头算日子,“盼”著苏文哲假期结束,回到干校的那一天。
他认定,崔副主任那样的大人物,日理万机,不可能一直盯著一个小小的苏文哲。那不过是人家一时兴起,或者看在谁的面子上,顺手管一下罢了。只要苏文哲人回到干校,落到他李满囤的手里,那这干校的一亩三分地,就还是他说了算!
他恶毒地盘算著,等苏文哲回来,要怎么慢慢地、一点点地收拾他。要把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连本带利地討回来!要让他脱层皮,让他后悔被人接走,让他知道,在这铁丝网里头,到底谁是爷!
“臭老九,给你脸你不要脸!”李满囤在心里不知发了多少遍狠,有时候夜里睡不著,都在脑子里演练怎么折磨苏文哲,“仗著外面认识两个人是吧?等你龟儿子回来,看老子怎么炮製你!非让你跪下来,磕头叫爷爷,求老子饶了你不可!”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去说服他姐夫孔令泉。
他知道,姐夫最看重对干校的绝对控制权,最不喜欢外面的人,尤其是像崔卫东那样级別不低的人,把手伸进干校內部事务里来。这触及了姐夫的“王国”根本。
他可以这么去煽风点火:
“姐夫,那个苏文哲,就是个祸头子!不安分!上回闹出那么大动静,影响多坏?这要是不狠狠收拾他,做个典型,以后別的学员都有样学样,个个都去找外面的人来撑腰,咱们这干校还怎么管?您的话,还有谁听?咱们的规矩,不就成废纸了吗?”
“崔副主任……崔副主任他毕竟是区里的领导,高高在上,不了解咱们这儿的实际情况。咱们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维护干校的正常秩序和革命纪律啊!等那苏文哲一回来,立刻把他弄回来,就得拿他当个反面典型,好好剎剎这股歪风邪气!”
“到时候,谁的面子也不能给!就得硬气!不然,別人还以为咱们好欺负,您这负责人以后说话,可就不管用了!这威信一旦没了,再想立起来,可就难了!”
李满囤盘算著,姐夫为了维护自身的权威,为了这“王国”的稳固,大概率会默许他的行为,甚至可能暗中支持。只要姐夫点了头,那他李满囤,就还是那个可以在干校里横著走的“一字並肩王”,有的是时间和阴损手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磨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臭老九”。
一场针对苏文哲的恶毒算计,就在李满囤这狭隘、阴暗、充满怨毒的心眼里,悄然酝酿,慢慢成型。就像阴沟里生出的毒蘑菇,见不得光,却带著致命的毒素。
他只等著苏文哲归来的那一天,便要图穷匕见,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恶意,统统发泄出去。
可他哪里知道,他眼中的那个可以隨意揉捏的“臭老九”,如今正在遥远的靠山屯,被一群质朴的乡亲用真心温暖著,被陈启明、林墨这样的人用肩膀守护著。
他这井底之蛙,只看得见头顶那一小片扭曲的天空,以为自己的爪子就是最大的武力,自己的那点算计就是最高的智慧。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恶毒的算盘,终將撞上的,是一堵由人间情义、担当和更强大的力量共同筑成的铁壁。
螳臂当车,说的就是他这种货色。
但此刻,阴谋的阴影,確实已经悄悄笼罩下来。只等那个他认为合適的时机,便要扑向它的目標。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