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校那高高的铁丝网上,一只黑乌鸦扑稜稜飞过,发出粗哑难听的叫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李满囤背著手,在干校空荡荡的院子里踱著步,嘴角掛著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文哲回来时,那惊恐无助的眼神,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格外刺耳,格外磣人。
夜还长,算计也还深。
可这世上,终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让恶人称心如意。
靠山屯的春天,终於还是来了。
头一天还觉得风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儿似的,颳得生疼。睡一宿觉的工夫,第二天推开门,那风就软和了。虽说还带著点凉气儿,可那凉里头,已经能嗅出点泥土化冻、青草芽子要冒头的那股子鲜生味儿了。
天也跟换了块布似的。冬天的天,总是灰濛濛的,压得低,看著就憋屈。这会儿的天,像是被谁用清水里里外外搓洗过一遍,蓝得透亮,蓝得晃眼。几朵云懒洋洋地掛著,白得跟新弹的棉花似的。
日头也变了脾气。不再是冬天那个有气无力、光给亮不给热的惨白样子,它变得温煦了,亮堂堂的,金灿灿的光泼下来,照在哪儿,哪儿就暖洋洋的。
这光,懒洋洋地洒在田野上。地里的苞米秆子早就收乾净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地,看著油汪汪的,那是冻了一冬攒下的劲儿。光也洒在屯子里那些高矮矮的土坯房顶上,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阳光里变成淡淡的青色,裊裊地升上去。
光还透过校长叔家西屋那新糊的窗户纸——是林墨进山前特意换了高丽纸,又透亮又结实——斜斜地照进屋里,正好落在苏文哲的身上。
他这会儿,就坐在靠窗的炕沿上。
身上穿著林墨留下的那件旧棉袄,蓝布面子,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和领子磨得毛了边。可这袄子让校长婶子拆洗过,棉花重新弹过,又厚实又软和。穿在苏文哲身上,是大了些,空荡荡的,得把下摆往里掖一掖。可就是暖和,那种从里到外、扎实实的暖和。
他面前的小炕桌上,摊开著一本厚厚的书。书页早就泛黄了,边角卷得厉害,封面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图样和公式,写的是《机械原理》。
这是他自己的书,当初从冰城带出来,几经辗转,居然还留著。之前在干校,別说看,只能压在铺盖最底下,夜深人静时偷偷摸一摸,算是留个念想。
这会儿,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来,摊在阳光下看了。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剖面图,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手边,放著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刚倒上的红枣水。枣是去年秋天校长婶子晒的,放在炕头捂了一冬,泡出来水是深深的琥珀色,冒著裊裊的热气,带著一股子枣子特有的甜香。
阳光正好,不刺眼,暖融融地照进来。光斑在他花白的鬢角跳跃,那些银丝在光里闪闪发亮。也照进他眼睛里——那双眼睛,许久没有这么清亮过了,没有了在干校时那种惊惶的躲闪和麻木的疲惫,此刻显得专注,甚至有一点点……属於他原本模样的神采。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著,看著书,偶尔端起碗,抿一口温热的枣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或者屯子里哪个孩子跑过去的笑闹声。
这里,没有那些刺耳的口號,不用每天早晚对著画像鞠躬念诵。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刀子一样的审视目光,不用提心弔胆自己一句话、一个眼神是不是又“错”了。更没有那些繁重到足以压垮身体、也磨灭精神的劳役,不用在寒风里挖沟,不用挑著沉重的粪担蹣跚前行。
有的,是另一种日子。
校长婶子是个实在人,话不多,可心细。每天的饭菜,虽说还是苞米麵饼子、大碴子粥这些粗粮当家,可她能变著花样。昨天是一碟子野鸡肉炒咸菜丝——野鸡是林墨和熊哥搞来的,咸菜是她自己醃的萝卜条,炒在一起,咸香扑鼻,特別下饭。
今天可能就是一盆燉得烂烂糊糊的土豆,里头还放了点秋天晒的豆角干,热热乎乎一大碗。
偶尔,还能吃到点“硬菜”——那是林墨和熊哥上次进山带回来的狍子肉,用盐细细醃好了,掛在房樑上风乾。校长婶子割下一小块,用温水泡了,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燉,那肉燉出来又香又有嚼劲,是难得的美味。
丁秋红每天都会过来,手里总提著那个竹编的暖水瓶。里头是她特意为苏文哲泡的黄芪水。她问过老中医,知道怎么泡最能补气。她总是不声不响地进来,把凉了的水换成热的,轻声细语地问一句:“苏老师,今天感觉咋样?头还晕不?身上有劲儿没?”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耳畔。
到了晚上,陈启明忙完学校的事,也会过来坐坐。两个男人,就著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拧得不大,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炕桌这一块。有时会聊聊天,陈启明会说这些年不咸不淡的日子,苏文哲也会说起一自己经歷的风风雨雨。
更多的时候,就是安静地对坐著,陈启明抽著他的旱菸袋,苏文哲看著书,或者望著窗外出神。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尷尬。那种无人打扰的安寧,像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棉被,把人和外头的一切纷扰都隔开了。
对苏文哲来说,在靠山屯的这段日子,他才算真真切切地过上了“人”的日子。
他那被无休止的批斗、被刻意的羞辱、被恶劣的环境几乎碾成粉末的尊严,在这里,被这些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点点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重新放回他手里。
他那被长期的恐惧和严重的营养不良侵蚀得千疮百孔、如同破风箱一般的身体,在这里,被热乎的饭菜、被真诚的关怀、被这安稳的睡眠,慢慢地、一点点地滋养著,修復著。他能感觉到,身上开始有点力气了,夜里咳嗽的次数少了,脸上也渐渐有了点活人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