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爸爸在京城，为了你的將来，不知託了多少关係，费了多少心思！张副部长家的公子，你是知道的，人家是工农兵大学生，根正苗红，前途无量！上次聚会，人家看过你的照片，对你印象很好！还有你王伯伯介绍的那位青年画家，家学渊源，在艺术圈子里很有名气……
    哪一个不比那个林墨强千倍万倍？你怎么就一根筋，非要往那火坑里跳呢？”
    火坑？丁秋红抬起头，望向远处。
    群山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黛青色，连绵起伏，沉默而坚实。屯子里，炊烟四起，鸡鸣犬吠，孩子们的笑声隱约传来。
    这里或许贫瘠，或许落后，可这里的人，眼睛是亮的，心是热的。
    林墨……林墨就像这山一样，沉默，却可靠；像这黑土地一样，朴实，却有力量。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赶紧跟那个林墨划清界限！我们已经托人在帮你活动了，想办法把你调回城！你必须立刻、马上跟他断绝一切来往！否则……否则你就別再认我们这个爹妈！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爭气的女儿！”
    最后这一句，写得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信纸。下面是她父亲丁明远的签名，字跡有些潦草，带著一种无奈的、却又不得不如此的意味。
    信纸在丁秋红的手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早春的风虽然凉，可还不至於此。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悲哀。
    阳光透过老榆树刚茁出新绿的枝椏，斑斑驳驳地洒下来，落在信纸上。那些冰冷的、带著算计和怒气的文字，在光斑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虫。
    她仿佛能透过这信纸，看到千里之外京城那个家。那间还算宽敞、布置得体的屋子里，父母是如何坐在一起，带著恼怒，带著那种属於“体面人”的算计，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出这封信的內容。母亲执笔，父亲或许就在旁边踱步，时而插上一句更严厉的话。
    他们把她的爱情，她的人生选择，完全当成了一场交易，一场可以用来攀附权贵、换取他们口中“前途”和“面子”的筹码。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的“幸福”，可字里行间，看到的只有他们自己的焦虑、他们的虚荣，以及那套他们深信不疑的、衡量人价值的可笑標准。
    多么讽刺啊。就在劳改农场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林墨还是他们口中“有本事的好青年”，是“值得託付的恩人”。那时候，他们需要这份恩情，需要林墨的庇护。可回到京城不久（何况他们平反回城也是林墨机缘巧合之下替他们说的话），工作生活稍稍安定，他们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林墨立刻就从“恩人”变成了“没前途的知青”，成了阻碍他们攀高枝的绊脚石。
    这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精致利己，让丁秋红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胃里都跟著翻腾起来。
    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不出来了，或者说，在看清某些东西之后，眼泪就显得太廉价了。她只是紧紧地、死死地攥著那几页信纸，纤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青白的顏色。
    她抬起头，不再看信。目光越过屯子低矮的屋顶，投向远处那连绵的、沉默的大山。山峦在春日晴朗的天空下，轮廓清晰，显得沉静，磅礴，有一种不为任何人事所动的定力。
    这片土地，或许在父母眼中是“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可在这里，她呼吸到的空气是自由的，她感受到的人心是滚烫的。这里有陈启明校长这样，把一生都奉献给山里孩子、默默承背负功勋却依旧默默无闻的真君子；有苏文哲老师这样，饱经磨难、被踩进泥里却依旧保持著知识和风骨尊严的老派知识分子；更有林墨——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可靠、像火一样炽热坦荡、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可以豁出命去的年轻人。
    她想起了林墨看向她时，那双眼睛。没有虎川那些公子哥儿眼中的算计和打量，只有明亮如星子的坦诚，和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心安的专注。
    从校长婶子里嘴里，她听到了在干校门口，林墨为了护住校长叔和苏老师，毫不犹豫举起枪，扣动扳机时的果决。
    她想起了他在山林中穿梭时，那矫健如豹的背影，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和勃勃的生机。
    “回城？”丁秋红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嘴角那丝苦涩的冷笑加深了，渐渐化作一种清晰的、决绝的弧度，“回到那个充满了算计、比较、虚偽和冷漠的地方去吗？回到那个连亲情都可以明码標价、用来交易的『家』里去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不。我寧愿留在这里。守著这片实实在在的黑土地，守著这里真心待我的人，守著……他。”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乾了眼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湿润。
    她將信纸，沿著原来的摺痕，一点点地、仔细地折好。动作缓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把它们塞回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这封来自京城的、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这封本该让她慌乱、让她痛苦、让她妥协的信，非但没有动摇她分毫，反而像一柄沉重而冰冷的铁锤，將她內心深处那份原本或许还有些朦朧、有些摇摆的坚持，“鐺”地一声，锤炼得清清楚楚，坚硬如铁。
    她把信封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贴身处。然后，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
    走回小学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
    回到屋里，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收拾桌上的作业本，把散乱的粉笔头捡回盒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暖水瓶，给苏文哲手边凉了的水碗续上热水。
    只是，在她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望向窗外——望向南方，京城那个方向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清澈温和的眸子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疏离，有坚定，还有一种属於真正成年人的、看清世情后的冷静。
    山外的风雨，终究还是来了，惊破了靠山屯这片寧静天空的一角。寒意隨著这封信，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渗进了这个看似平静温暖的春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