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计划没有变化快?
李小南现在算是彻底懂了。
原本她打定主意要苟著——不碰人事,不做决定,维持市政府正常运转就行。
等大领导和二领导到位,该谁头疼谁头疼去。
可这才第一天,帐上那笔专项资金就像烫手山芋,直接甩到她面前。
要是搁以前,趴著就趴著吧,又不差这个把月。
但今年不一样。
审计署从年初开始,就在全国范围內严查专项滯留,这会儿要是装聋作哑,万一碰在枪口上……
人家追责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刚来的、还是刚走的。
李小南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標红的材料上,沉默了几秒。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她按下內线电话,声音不咸不淡:“钱主任,麻烦来一下。”
钱程来得很快。
李小南没绕弯子,指著那几页项目:“这三个项目,你了解多少?”
钱程凑近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凝,很快又恢復了惯常的平静:“老城区排水那个我知道,去年定的项目,本来年初要动工,但……”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话该怎么说,“遇到点实际问题。”
李小南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说不上凶,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钱程莫名觉得,比凶还让人不舒服。
“什么问题?”
“拆迁……有几户没谈拢。”钱程儘量说得简洁,“再就是地下管线,那块是老城区,埋的东西太乱,没完整图纸,谁也不敢贸然动工。”
“管线乱套,去年立项的时候不知道?”
钱程沉默了两秒。
“应该知道吧。”
“知道还立项?”
钱程语塞,那当时领导决定的事……
李小南把那几页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给我讲讲——当时项目是怎么立的?可研是怎么过的?钱是怎么拨下来的?”
钱程看了眼材料,又看了眼李小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他这政府办主任,干了快十年,见过好几任领导。
有凶的,有稳的,有笑眯眯背后捅刀子的。
但像眼前这位,刚坐下几个小时,就直奔要害,而且每一句都戳在穴位上的,他是头一回见。
这也太生猛了。
“李市长,”他斟酌著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不少,“这项目,是省里下的民生任务,明確要求必须当年拨付、当年完成。
要是资金拨不出去,年底收回不说,还要问责。”
“財政也是没办法。咱们淮州本来就靠转移支付过日子,就怕省里说咱们『资金趴帐』,年底扣转移支付。”
“至於您说的可研报告,咱们淮州一直没做过。”
李小南目光一顿,突然反应过来,现在確实还没有『先可研、再拨款』的规矩,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烂事。
她的目光在钱程脸上停了几秒。
“是真的,”钱程又强调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理所当然,“咱们淮州,多少年都这样。项目来了,先立项,立完项就等著拨款。
钱到了,再慢慢往前推。推不动,就先放著。反正只要钱拨出去了,上面就不算你挪用,年底考核也算完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光淮州这样,周边几个县市,都差不多。”
李小南没说话。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份內部通报。
某地一个污水处理厂,立项五年,资金拨付三年,到现在连地都没征下来。
当时她还纳闷,这种事怎么能拖这么久。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贪。
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认真问过一句:这个项目,到底能不能干?
立项的人只管立项。
拨款的人只管拨款。
干活的人,等钱到了再说。
至於钱到了干不了怎么办——那就等著。
等著有人来推,或等著出事。
李小南靠在椅背上,看著钱程:“那你说说,这三个项目,现在推到哪一步了?”
钱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的这么具体。
“李市长,我只了解个大概。具体情况,还得负责的同志才清楚。要不……我把人给您喊过来?”
他也不是真不了解,主要是不敢说了。
多说多错。
就这几句下来,他已经摸出点门道——这位年轻的女常务,不是下来镀金的,她真懂业务。
李小南看了他一眼,没戳破。
“不急,你先说说你了解的。”
钱程心里苦,但脸上还得端著。
“老城区那个……拆迁还有两户没签。”
他斟酌著用词:“至於管线的问题,太复杂了。
供水、燃气、电信全挤在一起,一挖就出事。
前任领导又进去了,现在根本没人敢拍板,就只能先搁著。”
李小南瞭然的点头,现在不少地市,还没实行联审联批。
老城区排水这个项目,涉及到住建、城管、市政、街道、电力、通信等多个部门,谁都不想担责,更別提出头。
她的手,移向第二个项目,“卫生院这个呢?”
钱程翻了翻材料,眉头微微皱起:“各乡镇需求不一样,设备型號一直定不下来。”
李小南的手停在半空。
“型號定不下来?”
她是真想问一句——卫生局的领导,到底干什么吃的?
钱程顺著说了下去:“乡镇卫生院那边,几个院长意见不统一。
有的想要国產的,便宜,坏了也好修;有的想要进口的,说精度高,省里评级的硬指標。
卫生局协调了几次,没协调拢。”
“几次?”
“去年年底一次,年后又一次。”钱程顿了顿,“第二次我去旁听了,会开了三个小时,最后不欢而散。”
李小南听出点意思来:“怎么个不欢而散?”
“有个老院长直接拍了桌子,说『你们城里人懂什么,我们那山沟沟里,进口机器坏了,等厂家来人修,半个月都等不来』。”钱程学的像模像样。
“对了,还有个问题,进口设备要走海关备案,流程比国產的多两个月。
卫生局怕赶不上年底考核,乾脆也没往下推。”
李小南皱眉,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不是不想买,是买了没法用。
不是不想统一,是统一了没人认。
乡镇卫生院,条件千差万別。
有的连像样的操作间都没有;有的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维修人员根本不愿意去;还有的甚至通不了三相电。
让这些院长统一意见?
不如让他们统一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