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兰点头。
“是这么个理。”
“妈,你说,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马春兰看著她,显然有些没跟上刘雪梅的思路。
“你想做什么?”
李雪梅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像在整理思路。
“你做饭做得好,又会搭配,而且懂相关知识。”
“咱们能不能做专门给產妇吃的东西?”
“不是那种大油大腻的汤,是科学的,根据產妇的身体情况来配的。”
“该补充蛋白质的,就多做点鱼肉蛋。该补铁的,就做点肝泥、菠菜之类的。需要通乳的,也有清淡的下奶汤,不是那种油得漂一层的那种。”
马春兰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都跟著坐直了一点。
“你是说开店?”
“可以先试试。”李雪梅思索著说道,“你这边已经有门脸了,先试著做几样,拿到医院门口问问。有些家属天天发愁给產妇送什么,送去的產妇不爱吃,不送的又怕產妇没营养。要是咱们能做出產妇真正想吃、又能吃的,肯定有人要。”
马春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在门口站定。
“產妇身体不一样,有的人生完可以吃这些,有的人不能乱吃。”
“我知道,咱们可以查资料,我也可以问老师。就先做最通用的,清淡的,有营养的,以后慢慢再细分。”
马春兰站住了,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围裙上沾的麵粉在阳光里泛著白。
“你认真的?”
李雪梅点头。
“行。”
李雪梅惊讶於母亲答应得如此痛快:“妈?”
“我说行。”马春兰神色坚决,“这事妈能干。你负责查资料,看產妇该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妈负责做,做出来让人吃得下去,吃得好。”
“你学的这些,加上妈的手艺,正好。”
李雪梅也站起来,跟母亲面对面站著。
两个人之间隔著几步的距离,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两个人影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妈,那咱们真的干?”
“真的干,咱有积蓄,有经验,不怕。”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俩开始忙起来。
李雪梅每天上完课,就去图书馆查资料。
学校图书馆三楼东侧靠窗的那排书架,她来回走了无数遍。
她找了很多关於孕產期营养的书和文章,有的是教材,有的是期刊,有的是不知道哪年出版的旧书,书页都有些发黄了。
最后,她把重要的部分都摘抄下来,整理成笔记,確认哪些食物適合產妇,哪些不適合,哪些有助於伤口癒合,哪些有助於通乳,哪些要控制量。
能查到的都查了,不懂的就问老师。
有几次下课了她追著老师问,老师急著去开会,边走边说,她就跟著一路走一路记。
《妇產科学》教材里有一章专门讲產褥期保健,她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里面写著,產褥期饮食要“高蛋白、高热量、高维生素、易消化”,要“少食多餐”,要“注意补充水分”。
可具体吃什么,书上没说那么细。
李雪梅就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自己查来的补充。
后来,她还去问了陈医生。
当时陈医生正在写病歷,对她的提问有些疑惑。
“怎么,对营养感兴趣?”
李雪梅解释说不是,是家里要做產妇餐,想问问专业的意见。
陈医生难得笑了笑,她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著她。
“行,有点意思。產妇饮食这块,教材讲得少,但临床上很重要。你记住几条原则。第一,產妇產后失血,要补铁,红肉、肝、菠菜这些。第二,剖宫產的,术后排气之前不能吃胀气的东西,牛奶、豆浆这些。第三,有妊娠期高血压的,要低盐。有妊娠期糖尿病的,要控糖。第四,没特殊情况的话,营养均衡最重要,別听那些老辈子乱传的。”
陈医生顿了顿,又补充。
“还有,多问產妇自己想吃什么。她们刚生完,身心都累,能吃得下去的东西,只要不违反上面的原则,比什么补的都强。”
李雪梅把这几条都记下来了,回到宿舍又抄了一份,放在床头,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马春兰那边也没閒著。
她开始试验各种菜品。用瘦肉、鱼肉、鸡肉,配上不同的蔬菜,做成清淡的汤和菜。
不放太多油,盐適量,儘可能保持原味。
每天做几样,自己先尝,觉得好了,再让李雪梅尝。
有一天晚上,李雪梅到店里的时候,灶台上摆了七八个小碗,每个碗里装著不同的东西,有的多有的少,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浅。
“这个行,不腻,还有味儿。”马春兰指著左边一碗。
李雪梅拿起勺子,每样尝了一口,慢慢嚼著,品著味道。
“这个汤好,清淡,但喝著舒服。”李雪梅指著中间一碗说道。
马春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母女俩一样一样试,试了改,改了再试。
有时候一道菜试三四遍,直到两个人都觉得可以了,才定下来。
邹宇琛知道这件事之后,周末也过来帮忙。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找到那个小门脸。
进了门,二话不说,捲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他帮著收拾店里的卫生,把墙角堆的杂物清走,把灶台擦得乾乾净净。
接著,他又蹲在地上,开始洗碗洗碟,最后再垒成一摞。
2001年春天,她们开始正式筹备开店。
第一步是註册商標。
李雪梅跑了工商局好几趟。
需要名称,需要经营范围,需要註册资金,需要各种材料。
名称想了很久,列了十几个,一个一个查,有些都被人用了。
她们最后定了一个最简单的——“春兰產妇食”。
马春兰:“用我的名字?”
李雪梅点头:“你的名字,大家叫惯了,好记。”
在等註册商標的时候,她们又开始了市场调研。
李雪梅做了几张简单的问卷,用复写纸印了五十份。
周末带到医院门口,她发给那些来看產妇的家属,问他们平时给產妇送什么吃的,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有一种专门做给產妇吃的饭菜,价格適中,他们愿不愿意试试。
收回来的问卷,大部分人都说愿意。
问题主要集中在不知道產妇该吃什么,做的產妇不爱吃,以及没时间做。
还有人直接在问卷上写:要是真有这样的店,我天天来。
李雪梅把这些反馈整理好,和马春兰一起看。
母女俩坐在店里的小凳子上,对著那沓问卷,一张一张翻。
“妈,你看,需求是有的。”
马春兰点头,手指摩挲著问卷。
“嗯,有奔头。”
第三步是找店面。
马春兰原来的那个门脸太小,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最好离医院近一点,方便送餐。
找了一个多月,每个周末,李雪梅骑著自行车,在北京的胡同里转,看了七八处地方,有的太贵,有的太偏,有的太破。
最后她终於在离附属医院两条街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合適的铺面。
这里原来是家小吃店,干不下去了,想著转让。
二十多平米,后面有个小厨房,前面能放四张桌子。
地方有点儿杂乱,但收拾收拾还能用。
这里房租不算便宜,押一付三。
还好她们有积蓄,不算紧张。
马春兰站在那个铺面门口,看了很久。
门口对著一条小胡同,不宽,但来来往往有人。
阳光照在门板上,亮亮堂堂的。
签合同那天是2001年8月18號。
北京夏天还有些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
李雪梅和邹宇琛把铺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墙上的旧gg撕掉,把地板拖了四遍。
邹宇琛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的轮廓。
他没吭声,继续干活。
拖完地,他又把窗户玻璃擦了,擦完了退后两步看看,还有水印,再擦一遍。
马春兰去买了新的灶具,新的碗筷,几张新桌子和凳子。
这些都是最便宜的,但看著乾净整齐。
碗筷也都是白瓷的,摞起来一小堆。
9月初,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马春兰把做好的几样样品摆在灶台上,让李雪梅和邹宇琛最后尝一遍。
“这几样是给顺產头几天的,清淡,好消化,不油腻。”马春兰指著左边一排,“这个是鯽鱼豆腐汤,这个是瘦肉粥,这个是蒸蛋羹,这个是清炒时蔬,全部都是特意去过一遍油的。”
右边还有一排。
“这几样是给剖宫產排气之后的,也是清淡,但稍微有点营养。这个是猪肝汤,补铁的,这个是排骨海带汤,也没放太多盐,另外我还准备了这个水果拼盘,方便补充vc。”
邹宇琛每样用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到嘴里,慢慢尝著。
“阿姨,你这手艺,肯定火。”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向李雪梅。
李雪梅也尝了。
她每尝完一样,想一想,再尝下一口。
“妈,鯽鱼汤还能再淡一点吗?”
马春兰点头。
“產妇不能吃太咸,容易水肿。”
“瘦肉粥可以加点薑末,去腥,也能暖胃。”
“行,下次加。”
“蒸蛋羹现在正好,不用改。”
母女俩一样一样过,直到每一样都觉得可以了。
2001年9月18號,两人查了黄历,说这天宜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