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程易之只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脱口问道:“部堂的意思是……要大办?”
顾秉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一笑,负手踱步至窗前,目光越过礼部衙署的青瓦飞檐,遥望紫禁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闕。
“程侍郎,你熟读史书,可记得唐贞观四年旧事?”
程易之略一思索,拱手道:
“部堂所指,可是卫国公李靖夜袭阴山,生擒頡利可汗之事?”
“正是。”顾秉谦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邃,
“本官记得,史书上载:贞观四年,李靖以三千铁骑夜袭阴山,大破突厥,生擒頡利可汗。太宗皇帝御顺天门楼,大陈兵仗,受俘於闕下。
酒酣之际,太宗命頡利起舞助兴。頡利初不肯,跪地请死。
太宗笑曰:『汝为可汗时,常思南侵,驱铁骑踏我边塞,掳我子女。今为朕舞,以娱诸宾,不亦乐乎?』
頡利惭惧,终起身献舞。宴罢,太宗不杀,授右卫大將军,赐宅长安,终老於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往后史家,多赞太宗皇帝胸怀如海,有包容四夷之量,彰显天可汗之气度。
可本官读史至此,常思一事——那頡利可汗,纵横草原、一度兵临渭水、逼得太宗皇帝白马立盟的梟雄,当真甘心於仇敌宴前,如俳优伶人般起舞助兴吗?”
程易之默然,垂首不语,他隱约明白了尚书大人话语中未尽之意。
“頡利献舞,非为甘愿,实为势穷。”顾秉谦的声音冷了下来,却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太宗令他起舞,不是贪图那一时之娱,而是要告诉天下人——看,这就是曾经南下牧马、逼迫渭水的突厥可汗。如今,他只能在朕面前,如伶人般献舞取悦。”
“这一舞跳了,突厥的脊樑,便隨著那翻飞的舞袖,彻底断送在了这长安宫闕之间!”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程易之:
“我大明要的,就是这个!”
程易之一时之间有些愣住,支支吾吾的说,“可……这些人毕竟曾是一国之主、一部之雄,陛下那边……”
顾秉谦没有反驳,只是放缓了语气,意味深长的说:
“本官曾闻,陛下閒暇时,亦颇喜观摩异域歌舞,以广见闻。倭国有能剧,幽玄诡丽;蒙古有踏歌,雄浑苍凉——皆別具风味。”
“若能在献俘告庙、论功行赏的国宴之上,得见彼等亲献其故土之舞,以贺天朝盛世……岂不更显四海宾服、万邦同乐之象?”
程易之听明白了,合著这是自家大人揣摩圣意,想要討陛下欢心。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这样的场面?让那些曾经称孤道寡的人,在满朝文武、四方使节面前,亲自献舞谢恩。
再说了,就陛下对倭国的那个態度,还真保不准!
他深吸一口气,又压低声音:“可……若是他们寧死不从?”
“那便正好。”顾秉谦眼中寒光一闪,“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负隅顽抗、不尊王化,是何下场。不过——”
他话锋一转,“本官料他们不敢!能为一国之主、一部之首者,岂是愚顽赴死之人?”
“倭国天皇一脉,自神武天皇僭號以来,已传百余代。德川氏称霸日本,亦已三世。那些蒙古台吉,更是在草原上称雄数十年,这样的人,看似梟雄之辈,一旦落魄,却最是惜命。”
“越是见过繁华、尝过权势滋味的人,越捨不得死。”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你立刻派人与大都督府那边协商,务必把献俘仪程对接妥当。本官即刻擬奏,请旨举办大典,於承天门外设大明平夷宴,宴请藩属使节、有功將士,令俘虏於宴前谢恩。”
“至於这些台吉与倭皇的『节目』,就交给你了。记住,要让他们懂的恭顺,懂的谦卑,懂吗?”
程易之肃然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下官明白!部堂深谋远虑,下官这就下去安排!”
【《圣祖本纪·天启三年》】
既定漠北、服日本,帝御奉天殿,设大明平夷宴,召诸部台吉与倭皇预宴。
酒酣,礼官奏请四夷献乐舞,以成古典。
於是蒙古诸台吉先起,胡服持弓,旋舞於庭,歌牧马太平之曲,舞毕三呼万岁。
倭皇继至,被天朝冠服,缓步雅舞,诵归服颂章。
殿中文武震骇,四夷使者皆伏地叩首。
帝笑曰:“汉武唐宗所未全定之地,今悉入我版图,胡越一家,海东述职,真千古所无也!”
內外皆呼万岁,声震宫闕。
是日,宴罢,帝命绘《 大明平夷图》,藏诸內阁,以垂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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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的码头之上,帆檣林立,舳艫千里,一派繁忙景象。
自天启元年朱由校將数座系统码头安置於此,又以水泥之利大肆扩建港池、修筑堤坝,此地早已不復昔日模样。
港口中,各式战船、漕船、商船陆续进港,船工们的號子声此起彼伏;码头岸边,起重机林立,搬运货物的脚夫往来不绝,一箱箱来自海外的香料、矿石,与內陆运来的丝绸、粮食在此交匯流转。
特別是朝廷“改漕为海”的政策下,原运河两岸的那些世代为漕粮奔波的漕军,被大量迁移至天津、登州、上海、寧波等港口,转为水手、码头工人、海运护卫。
运河的衰落,换来了海港的兴盛。
再加上京津铁路的终点站就设在此地,铁轨如银蛇般延伸向內陆,南来的货物一下船,便可直接装上火车,一日夜之间直抵京师;出海的商旅一下火车,便可登船出海,扬帆远航。
这一切,奠定了天津港北方第一大港的地位,也让这里成了大明与外部世界最繁忙的交匯点。
此时,一队身著制式鎧甲的禁卫军正押送著一队特殊的“客人”,穿过熙攘的码头,走向不远处的火车站。
队伍近百人,为首的正是倭国后水尾天皇、其皇后,以及德川家康、德川秀忠父子等德川氏核心家眷,男男女女,皆面色灰败,被绳索串联著,步履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