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的岩柱宅邸,如今已掛上了“慈雨学舍”的木牌。
院子里,十几个失去亲人的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在紫藤花架下迴荡。
直到那个巨大的阴影出现。
悲鸣屿行冥手里拿著一把扫帚,从迴廊的转角处走出。他赤著脚,两米二的魁梧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脖子上掛著的红色念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那双只有眼白的盲眼微微转动,虽然看不见,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哗啦——”
原本喧闹的院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孩子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本能地向后退去,缩成一团挤在墙角。
“是那个大和尚……”
“好可怕,像吃人的熊……”
窃窃私语声顺著风钻进耳朵。行冥握著扫帚的手指僵了僵,隨即垂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果然,还是不行吗。
即便没有了鬼,即便放下了斧头,这副受诅咒的身躯和这张脸,依然只会带来恐惧。
“南无……”行冥在心中低诵,默默转身,试图退回阴影里,不去惊扰这份属於孩子们的阳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心跳声,闯入了他敏锐的听觉网。
咚、咚、咚。
那是做了亏心事,或是极度惊恐时才会有的频率。
行冥停下脚步,侧过头。
一个名叫健太的七岁男孩,正弓著身子,双手死死捂著怀里的衣襟,试图贴著墙根溜进厨房。
那股味道……有些腥,有些脏。
行冥的眉头瞬间拧紧。过往那些惨痛的记忆碎片——寺庙里的火焰、孩子们的尖叫、还有那个指著他的女孩沙代——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谎言。背叛。
为了掩盖错误而將好意践踏的恶意。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行冥一个闪身,庞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健太面前,投下的阴影將瘦小的男孩完全笼罩。
“啊!”健太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你在藏什么?”
行冥的声音低沉浑厚,因为紧张和应激,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质问感,“这里不允许藏匿危险的东西。撒谎……是罪孽。”
“我、我没有……”健太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
“拿出来。”行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去抓男孩的肩膀,想问个清楚,想阻止可能发生的悲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男孩衣领的瞬间。
“啪嗒。”
健太怀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是一只粗瓷大碗。
確切地说,是一只已经碎成几瓣、又被拙劣手法粘起来的破碗。
隨著落地的脆响,碗再次四分五裂。
健太看著地上的碎片,终於崩溃大哭:“不要打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周围的孩子们发出了惊恐的抽气声,仿佛下一秒那个恐怖的僧侣就会举起拳头。
行冥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刀,不是火种,只是……一个破碗?
但他已经搞砸了。
他又一次,变成了孩子们眼中的恶鬼。
那种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感,瞬间將这个最强的男人淹没。行冥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南无……我不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
“吵死了……”
一道软绵绵、带著浓浓起床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正上方的紫藤花架上传来。
紧接著,一团不明物体做著自由落体运动,笔直地砸了下来。
噗。
正中行冥宽阔僵硬的右肩。
行冥下意识地抬手一捞,接住了那个滑落的小东西。
入手温热,柔软,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还在微微颤抖。毛茸茸的触感顺著掌心粗糙的纹路,像电流一样直击心臟。
“喵呜~”
一声细弱蚊蝇的叫声响起。
行冥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石化当场。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后腿似乎受了伤的三花小奶猫。
“这是上面那棵树上掉下来的。”
理奈像只没有骨头的猫,倒掛在花架上,深紫色的羽织垂落下来,扫过行冥的光头。她手里还抓著半个红豆包,那是岩胜刚才排队给她买的。
“理、理奈小姐?”行冥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嚇到掌心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理奈鬆开腿,整个人直直往下掉。
唰。
一道紫影闪过。
早就守在旁边的继国岩胜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精准地接住了自家笨蛋妹妹,稳稳放在地上,顺便帮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
理奈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到还跪坐在地上哭泣的健太面前。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行冥手里的小猫,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碗片。
“他在给猫找碗喝水。”
理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这只猫受伤了,他怕你不让,所以想偷偷养在厨房后面。”
“结果因为太紧张,偷碗的时候把碗打碎了。”
真相大白。
健太愣住了,连哭都忘了,红著眼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快用完的劣质胶水:“我、我想把碗粘好……我怕被骂……”
行冥那双只有眼白的盲眼猛地睁大。
他“看”错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心眼,被过往的恐惧蒙蔽,將孩子纯粹的善意,扭曲成了恶意的谎言。
“对不起……”行冥的声音颤抖著,低得像是在懺悔。
他想把猫还给孩子。
他不配触碰这样柔软的生命。
他刚要把手伸出去。
一只微凉的小手按住了他那只比蒲扇还大的手掌。
理奈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双手合拢,强行把行冥的手指推了回去,让他重新握住那只小猫。
“拿著。”理奈命令道。
“可是……”行冥慌乱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它会怕我……我会弄伤它……”
“它在发抖,是因为冷。”
理奈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倒映著行冥慌乱的脸,“行冥,你的手很大,也很热。”
“手大一点也好。”
“这样……不管多小的东西,都不会漏下去了。”
呼嚕……呼嚕……
仿佛是为了印证理奈的话,掌心里那只原本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奶猫,在感受到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后,竟然停止了挣扎。
它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行冥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然后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发出了安心的呼嚕声。
那是绝对的信任。
是对眼前这个“巨人”毫无保留的依赖。
轰——
行冥心中的那道名为“自我厌恶”的大坝,彻底崩塌了。
“南无……”
这一声佛號还没念完,两行如同开了闸的瀑布般的眼泪,瞬间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是真的喷涌。
“呜呜呜……多么……多么柔软……”
“多么温暖……”
这位鬼杀队最强、曾经徒手锤爆鬼头的岩柱,此刻跪在阳光下,捧著一只还没他手指头大的小猫,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哭声震天动地,连树上的蝉都被震得不敢叫了。
孩子们看傻了。
原本那种对“吃人恶鬼”的恐惧,在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大个子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噗……”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大个子和尚哭得好大声哦!”
“羞羞脸!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
恐惧的坚冰一旦消融,孩子天性中的好奇便占据了上风。
健太壮著胆子走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行冥掌心里的小猫。
“它好乖啊。”健太破涕为笑。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一会儿,行冥那宽阔得像小山一样的背上、胳膊上,掛满了嘰嘰喳喳的孩子。
“大和尚,我也要摸猫猫!”
“举高高!我要坐肩膀!”
曾经令人畏惧的“岩石”,此刻成了慈雨学舍里最受欢迎的游乐场。
行冥一边流著宽麵条泪,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持著姿势,生怕动一下就把孩子们摔下来。但他那张刚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幸福。
夕阳西下,將院子染成一片金红。
理奈坐在行冥宽厚的肩膀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著行冥怀里那只已经睡著的小猫。
行冥盘腿坐在树下,周围围坐著一群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桃子顺流而下……”
他正在讲故事。声音低沉温柔,虽然偶尔还会抽噎一下,但那画面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理奈小姐。”
行冥突然停下来,微微侧头,对著肩膀上的少女轻声说道。
“谢谢。”
理奈打了个哈欠,隨手把狗尾巴草插在行冥光禿禿的头顶上,像个小天线。
“不客气。”
她靠著行冥的脑袋,闭上眼睛,舒服地蹭了蹭。
“但是以后不许再哭这么大声了。”
“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