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玄阁地下深处,曾经的三虫宗秘库空空如也。
所有的资材早已搬空,只留下空旷的石室和石壁上残存的阵法纹路。夜明珠镶嵌在穹顶,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伯言盘膝坐在石室中央,面前悬浮著一枚暗紫色的玉简。
那是韩青林献上的《三尸驭魂蛊神诀》原本。
他闭目凝神,神识探入玉简,开始参悟其中的內容。
这套功法確实精妙。其核心是“三尸”的概念——上尸、中尸、下尸,分別寄居在人体的不同窍穴,与人的精气神紧密相连。修炼者通过特定的法门,可以凝练这三尸,使其从“寄生虫”变成“助力者”,在关键时刻爆发强大的力量。
伯言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间,心神已完全沉浸其中。
他开始按照功法的指引,尝试运转灵力,凝练上尸。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推进。他能感觉到,体內某个平日里从未注意过的窍穴,正在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甦醒。
这种感觉很奇妙,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向那个窍穴靠拢,想要更深入地探索那个新世界。
灵力流转的速度渐渐加快。
窍穴的热度越来越高。
然后——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眉心深处涌出,瞬间席捲全身!
伯言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如沸,体內的灵力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狂暴起来,隱隱有失控的趋势。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中,不知何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纯粹,如此炽烈,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吞噬。他想杀人,想见血,想看著那些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一点点枯萎......
“不对!”
伯言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的杀意,闭上双眼,默默运转五灵圣心诀,用五行轮转之力一点点平復体內狂暴的灵力。不灭神魄在识海中绽放金光,將那些入侵心神的恶念死死压制。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睁开眼时,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功法......”伯言心中涌起一阵后怕,“修炼起来居然如此容易走火入魔!”
他刚才已经陷进去了。如果不是不灭神魄及时警醒,他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哪里是什么功法,分明是陷阱!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抬手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那是融合了火灵珠之力的高阶火遁,温度极高,足以焚毁绝大多数玉简。
“这什么害人功法!给我毁!”
他猛地將火焰砸向那枚暗紫色玉简!
就在火焰即將触及玉简的剎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鸡蛋裂开般的脆响,从那玉简中传出。
伯言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枚暗紫色玉简,在火光的映照下,表面竟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缝隙中,有淡金色的光芒透出,与玉简本身的暗紫色形成鲜明对比。
火焰落在那玉简上,却並未將其焚毁,反而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推开,从玉简表面滑落。
伯言愣住了。
他看著那枚玉简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枚玉简“啪”地一声,彻底裂成两半。
两块玉简从半空中掉落,落在他脚边。
那裂开的玉简里,竟然还藏著两枚更小的玉简!那两枚玉简通体呈淡金色,比寻常玉简小巧得多,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而原本那枚暗紫色的玉简外壳,此刻已裂成两半,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伯言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情况?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两枚淡金色玉简。入手温润如玉,比寻常玉简沉重得多,表面隱约有复杂的纹路流转。
他又捡起那裂开的暗紫色外壳,神识探入,却发现其中已空无一物,所有功法內容都已消失。
假的。
这枚被他参悟了许久的《三尸驭魂蛊神诀》,竟然是假的!
伯言愣了好几息,隨即仰头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久久不息。
“好一个许言,好一个噬灵魔君!”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秘境里面临死还要摆我一道,藏一手真的!这心机,这手段,果然不愧是千年老魔!你这功法练到最后第十层,居然还有这种陷阱!一般修士,特別是邪修,怎么会捨得停手!”
他笑著笑著,笑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庆幸。
如果不是他刚才一时气愤,想要烧掉这玉简,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其中还有夹层。如果不是他有不灭神魄护体,刚才就已经被那假的第十层功法引入魔道,说不定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三尸驭魂蛊神诀》,前九层没有问题,这个假的第十层练了反而要出问题,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盘膝坐下,將神识探入那两枚淡金色玉简。
第一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功法,名为《三师御魂古神诀》。
三师,不是三尸。
是三位上古强者的分魂传承。
伯言仔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
这套功法的核心,是“御魂”。修炼者可以通过特定的修炼方式,召请三位上古强者的分魂入体,在需要的时候,短时间內获得那三位强者的部分力量。
那三位强者,分別是——
星辰剑圣·叶无伤。
此人专精剑术,其剑法凌厉无匹,传闻曾一剑斩断天河,让星辰为之坠落。他的剑意锋锐至极,可破万法,可斩苍穹。召请他的分魂入体,可获得“破法剑意”加持,任何法术、法宝在他的星辰剑诀面前都形同虚设。
万古炎帝·公孙衍。
此人专精雷法,其雷法霸道绝伦,传闻曾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十六位元婴修士的围攻,最终以一道天炎將三十六人尽数轰杀。召请他的分魂入体,可获得“古炎真身”加持,周身火光繚绕,万法不侵。
慈航圣手·上官凝。
此人专精治疗与辅助,是哲江大陆千年来公认的医道第一人。传闻她曾以一己之力,在三天三夜內救活上万名重伤修士,其治癒之术堪称逆天。召请她的分魂入体,可获得“生生不息”加持,任何伤势都能在极短时间內癒合。
三位强者,各有所长。
而最关键的是,这套功法可以与《八荒真体典內诀》叠加使用。
伯言闭上眼,默默计算著这套组合技的威力。
八荒真体典內诀,三倍战力。
三师御魂古神诀,召请一魂,三倍战力。召请两魂,六倍战力。召请三魂,九倍战力。
加上自己三倍之后,
十二倍!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现在是金丹期,五极金丹的底子让他能硬扛元婴初期。十二倍之后,他的力量层次会短时间突破到什么程度?
化神中期?化神后期?还是......更高?
哪怕只维持几息,也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比如,在那头盔男那种级別的对手面前,不再是只能跑,而是能正面过几招。
在更可怕的危机面前,有了一搏之力。
“只要阻拦我道,那就绝不放过!”
伯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功法最后,有详细的说明。
最关键的是,这三道分魂的藏匿之处,都在哲江大陆。
叶无伤的剑魂,藏在哲江西部的剑冢。那是一座常年被剑意笼罩的险地,传闻每隔百年会有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直衝云霄。当地传言那是剑道至宝出世之兆,却无人知道那里封印著的,是一位上古强者的分魂。
公孙衍的炎魂,藏在哲江中部的炎魔涧。那是一处终年被炎云笼罩的秘境,传闻其中有一株万年炎神木,每当天炎落下,便会发出如钟鸣般的迴响。无数修士曾前往探寻,却始终无人能找到那炎神木的真正所在,命丧其中。
上官凝的魂印,藏在哲江南部的奇货谷。那是一片终年笼罩在灵雾中的山谷,传闻谷中生长著无数珍稀灵药,却因谷中毒瘴瀰漫,无人敢轻易进入。当地药修世代相传,说谷中住著一位“药神”,会在有缘人濒死时现身相救。
都不在哲江东南。
都在哲江大陆的其他地方。
伯言看完这段记载,沉默了很久。
三道分魂,三道机缘,三个方向。
哲江西部,中部,南部——每一处都不是善地,每一处都有未知的风险。
可他没有选择。
那神秘头盔男给他的压力太大了。疑似化神巔峰的修为,对五灵圣心诀的熟悉,那颗被抢走的土灵珠,还有那句“我们会再见的”......
他需要底牌。需要真正能保命的底牌。
而这三师御魂古神诀,就是这样的底牌。
剑冢,炎魔涧,奇货谷。
他默默记下这三个名字。
第二枚玉简中,记载的才是真的《三尸驭魂蛊神诀》第十层功法。
靖玄阁外,阳光正好。
伯言刚从秘库出来,就看见广场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人。那些人穿著各异,有锦衣华服的,有粗布短褐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而在人群前方,看到一个龙伯言正站在那里,只有是小乔假扮的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盟主袍——那是伯言的备用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却被她用腰带收束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英姿颯爽。
她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人,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与伯言平日的沉静不同,多了几分属於她的灵动和狡黠。
伯言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小乔假扮他,还真是像模像样。那站姿,那神態,那目光,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终究是他的眼睛装不出来的。
小乔显然也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微微侧过头,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隨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伯言心领神会,悄悄绕到人群后方,站在一棵大树下,静静看著。
“诸位。”小乔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了些,模仿著伯言平日的语调,“你们的来意,本座已经知道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杀星到底是什么模样,却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小乔继续说:“你们的礼,本座收下了。你们的人,本座也收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从今日起,那些送来的女子,编入无相宗,由本座的......道侣乔心亲自管辖。你们可有异议?”
人群中鸦雀无声。
谁敢有异议?
小乔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既然如此,都散了吧。你们的礼,本座记下了。你们的诚心,本座也看到了。日后若有缘,自会相见。”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龙盟主且慢!”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
小乔停住脚步,回过头。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挤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小乔面前,老泪纵横。
“龙盟主!老朽......老朽有一事相求!”
小乔眉头微挑:“何事?”
老者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指节因长年劳作而粗大变形。此刻却捧得极稳,稳稳噹噹,像捧著一座山。
小乔低头看著那只玉盒,眉头微微蹙起。
这玉盒品相极差,边角处有明显的磕碰痕跡,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还嵌著些许泥土。盒身的玉质浑浊不堪,连最普通的下品灵石都比它通透。
这种盒子,放在平日,她可能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老者捧它的姿势,却让她莫名地心头髮紧。
那不是在送礼。那是在献祭。
“这是......”小乔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你家祖传之物?”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著泪光。
“回龙盟主,这是老朽祖上留下的唯一遗物。老朽的曾曾祖父,当年也曾是修仙之人,筑基期的修士,在第四次秘境中......没能回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强撑著继续说下去。
“公开审判那天,老朽带著家里人来了。老朽亲眼看著那些遗物被认领,看著那些抚恤被发放,看著那些死者的后人抱著亲人的东西放声大哭......”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压下翻涌的情绪。
“老朽当时就想,祖上的遗物,应该还在三虫宗的宝库里。可老朽不敢去要。老朽只是个凡人,祖上也已经死了上百年,哪里还敢奢望那些东西回来?”
“可后来,老朽听说了龙盟主的事。”他看著小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丝光,“龙盟主不光归还遗物,还给抚恤,还替那些死者討公道。老朽就想,也许......也许老朽也该来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盒时,小乔就已经隱约猜到了什么。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凡人。
这个跪在她面前的老人,是个凡人。
他祖上出过筑基修士,可到他这一辈,已经彻底与仙道无缘了。那件遗物在他手里,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老朽没別的意思。”老者见她不说话,赶紧解释。
“老朽不是来要抚恤的,祖上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抚恤不抚恤的,老朽不稀罕。老朽只是......只是觉得,这东西放在老朽手里,迟早是个祸害。”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玉盒,声音越来越低。
“老朽老了,活不了几年了。家里儿子儿媳都是老实巴交的凡人,孙子孙女还小。这东西留在家里,万一哪天被哪个邪修盯上,一家老小都得跟著遭殃。三虫宗虽然倒了,可哲江这么大,难保有坏人不是?”
“老朽想来想去,只有龙盟主这儿最安全。龙盟主名声在外,没人敢来惹。这东西在龙盟主手里,才能派上用场。”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小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恳切。
“龙盟主,老朽不是来求什么的。这东西您收下,就当是老朽替祖上还的债。祖上当年进了秘境,虽然是被骗去的,可他手上未必乾净。”
“老朽替祖上还这个债。东西给您,您怎么用都行。老朽只求....老朽过世之后无相宗,能替后人照拂一二。”
他说完,將玉盒高高举起,深深叩下头去。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跪在后面的人,那些还在等著送礼的人,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静了下来。
小乔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个白髮苍苍、额头触地的老人,忽然觉得喉头髮紧。
她伸手接过玉盒。
盒子入手极轻,轻得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她轻轻掀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著一根髮簪。暗沉的木质,可能是桃木,也可能是雷击木,簪身通体乌黑,表面刻著极淡的符文,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簪头是简单的云纹,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这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修士眼里,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可此刻,它躺在玉盒里,被一个凡人老者小心翼翼地从百里之外捧来,跪在地上,双手献给她。
小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老者愣了一下,抬起头:“老朽姓周,周大牛。”
小乔点点头,將玉盒合上,收入袖中。
“周老伯,这东西,本座收下了。”
周大牛眼睛一亮,连连磕头:“多谢龙盟主!多谢龙盟主!”
“您先別忙著谢。”小乔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本座有一事相求。”
周大牛愣住了。
“周老伯,您家祖上的遗物,本座收下了。可本座不能白收。”
小乔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老人手里,“这里面有些灵石,还有一些凡人能用的补品药材。您带回去,给家里孙子孙女补补身子。”
周大牛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朽是来献东西的,怎么能......”
“周老伯。”小乔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
“您家祖上若还在世,也不愿意看著后人过苦日子。这东西本座收下了,这笔钱,就当是本座替您家祖上,给您们的。”
周大牛愣愣地看著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下两行热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头,用力点头,將那只储物袋紧紧攥在怀里。
小乔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还跪著的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都散了吧。今日到此为止。”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问:“龙盟主,那我们的礼......”
“送不送的,隨你们。”小乔头也不回,“送了,本座记著;不送,本座也不会怪你们。都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向靖玄阁走去。
身后,周大牛还跪在那里,望著她的背影,老泪纵横。
远处,树下,伯言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动。
那根簪子,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凡人家庭,在百年血债中残存下来的一缕香火。他们守著一件对他们毫无用处的遗物,战战兢兢活了几代人,终於鼓起勇气,把它送到能真正用它的人手里。
这不是送礼。这是託付。
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