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则忽然开口:“公子,那我......”
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
伯言看著她,目光温和:“你也想去?”
君则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她低著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许杨却替她说了出来:“君则姑娘也想跟著去,是不是?”
君则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落下。
“君则修为低,去了也是拖累公子的。君则知道。”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可君则就是......就是放心不下。”
伯言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知道。”他说,“你和大家在三虫宗等我回来。”
君则用力点头,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六武眾中,斩次忽然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盟主,我等愿隨盟主前往。”
其他五人齐齐上前,一字排开,沉默而立。
伯言看著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矢一的眼神依旧锐利,火门的笑容依旧憨厚,二藏的眼睛半闔半睁,枪左的站姿依旧挺拔,伊郎依旧懒洋洋地靠著柱子,斩次魁梧如山,静静等他的答覆。
许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个提议我赞成,以你今日的头衔,带几个护卫才是正常。”
伯言回头看他。
许杨说:“神速大赛那种场合,元婴修士是主力,金丹期能去的不多,而且多半是有排面的。难保他们不会组队围猎你。六武眾是你从龙国带过来的老人,修为、身份、地位都匹配——元婴大佬带几个亲卫,这排面很合理。”
他顿了顿,看向那六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去了能帮你处理大部分突发情况。”
许杨站起身,走到六武眾面前,一个一个点过去:
“矢一负责远程警戒,弓开人倒。”
“火门负责爆破开路,轰开挡路的。”
“伊郎擅长潜行摸点,探路传信。”
“斩次正面攻坚,挡拆抗线。”
“枪左、二藏居中策应,隨时补位。”
他回过头,看著伯言:
“这六个人往那一摆,既能撑场面,又能帮你应付大部分突发情况。那些可能会想『合法』围猎你的邪修,他们在就能降低风险,一些杂鱼,用不著你亲自出手。”
伯言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不在的时候,三虫宗和无相宗的事,你们多费心。”
朱云凡抱臂倚在柱子上,懒洋洋地说:“行了行了,好表弟,表哥替你收了这么多的东西会帮你管好的;你啊,快去快回,別在外面浪太久。”
小乔走上前,站在伯言面前,仰头看著他。
“答应我,活著回来。”
伯言看著她,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眼底深处藏著化不开的担忧和深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误入须臾幻境的少女,也是这样看著他,带著一往无前的莽撞和义无反顾的信任。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小乔咬著嘴唇,没有接话。
伯言收回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六武眾无声跟上。
伯言身上发出一道闪光,和风巨舰就静静悬浮在三虫宗主峰上空,银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傀儡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此刻正列队在舷梯两侧,等待登舰。
伯言当先飞上甲板,六武眾紧隨其后。
片刻后,和风巨舰微微震颤,舰体表面的符文依次亮起,隨即缓缓升空,调整方向,朝著哲江西部疾驰而去。
甲板上,伯言负手而立,望著下方渐渐变小的百乐镇,久久不语。
六武眾分散在甲板各处,各自检查著隨身法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舰体破空时的轻微轰鸣。
斩次忽然走到伯言身侧,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盟主,属下有一事想问。”
伯言侧过头看著他。
斩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盟主,是否嫌弃我等六人修为低微?”
伯言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你们想说什么?”
斩次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盟主,属下修为虽不达金丹,但愿为盟主死战。”
其他五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齐齐跪倒在斩次身后。
伯言看著这六人,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矢一的眼神依旧锐利,此刻却多了一份炽热;火门的笑容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二藏睁开了那双眼,此刻那双眼里没有睏倦,只有清明的决绝;枪左挺直了脊背,像一桿插进地里的长枪;伊郎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右手虚按在刀柄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伯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道,我这次去剑冢,是为了什么?”
六人摇头:“属下不知,属下无需知道!”
伯言转过身,望向远处渐渐消失的地平线,声音很轻:
“为了拿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我在面对那个头盔男时,有几分胜算的东西。”
六人没有说话。
伯言继续说:“可那东西不好拿。剑冢那地方,是星辰剑圣叶无伤的坐化之地,里面有什么危险,没人知道。你们跟著我去,可能会死。”
斩次抬起头,目光坚定:“属下不怕死。”
“我知道。”伯言转过身,看著他们,“可你们死了,谁替我看家?天下眾心,也需要你们六武眾的齐心。”
六人愣住了。
伯言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將他们扶起来。
“云凡说得对,我的身份不一样了。小乔不能去,他不能去,你们六个人,是我唯一能带出来的亲信。你们要是死在剑冢里,我回去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斩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伯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带你们去,不是让你们送死的。是让你们帮我探路,帮我挡那些不长眼的杂鱼。真遇到对付不了的,你们跑,我断后。跑得掉的,回去替我看家。”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六人听著,眼眶都有些发红。
斩次猛地跪下去,额头触地:
“属下等,愿为盟主效死!”
其他五人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伯言看著他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都起来。大男人动不动就跪,开口死,闭口死的,在本盟主这个不死专家面前,像什么话?”
六人站起身,却依旧低著头,不敢看他。
伯言走回船舷边,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说: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六人抬头看著他。
伯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他这些日子准备的功法。
“这是《八荒真体典》的外决,八荒神君沈孤鸿的独门绝学,原本是只有师徒之间代代口授,从不外泄,那也是原本 。”
斩次眼睛一亮:“盟主这是要要传授我等?”
伯言点点头:“沈孤鸿当年被幽煌霸君若海击败后吸收,残魂困於若海体內。后来若海与我达成和解,那些被他吞噬的残魂便都解脱了。沈孤鸿在我懂事时就以残魂之身认我为徒,教我功法,天下间除我,就无人会整套功法。”
他顿了顿,看著六人:
“八荒门早已不復存在,但这功法还是很有价值的。你们六个,现在还没到金丹期,练这个正好。”
斩次大喜,又要跪下,被伯言一把扶住。
“別跪了。”伯言把玉简递给他,“你们自己练,有不懂的问我。”
斩次双手接过玉简,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其他五人围过来,目光都落在那枚小小的玉简上。
忽然,二藏开口了:
“盟主,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伯言看著他:“说。”
二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属下虽是日出国出身,也知道八荒门沈孤鸿当年神秘失踪后,內战分裂,不復存在。而盟主您,是八荒神君沈孤鸿的唯一传人。属下以为,盟主应该重组八荒门,继承八荒神君的名號。”
伯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重组八荒门?你知道当年的八荒门有多大吗?”
二藏摇头。
伯言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有些飘忽:
“八荒门全盛时期,少说弟子过十万,元婴修士过半百,金丹近千,是真正能影响人间的超级大宗门。沈孤鸿失踪后,八荒门分裂成好几支,有的衰败,有的消亡,有的变成了后来的小门小派。”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象山国的五派,技工门、至高门、鼎山派、港书门、冰海山,就是当年八荒门分裂后的分支。如今他们合併成无相宗,也算是冥冥之中有天意了。”
二藏沉默片刻,又说:“可盟主毕竟是唯一传人......”
“传人归传人,重组归重组。”伯言打断他,“重组一个超级宗门,谈何容易?我现在连自家的摊子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搞那个。”
他转过身,看著六人:
“你们六个人,现在还没到金丹期。先把这外决练好,把修为提上去。等你们什么时候都到金丹了,再来跟我谈重组八荒门的事。”
六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属下遵命!”
伯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甲板上,海风吹过,將他们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云海翻涌,天边的晚霞正一点一点染红天际。
哲江大陆很大。从东南到西部,就算是和风巨舰全速航行,也要將近一个月的时间。
伯言算了算,这次去剑冢,来回少说也要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可他没有別的选择。
那头盔男给他的压力太大了。疑似化神巔峰的修为,对五灵圣心诀的熟悉,那颗被抢走的土灵珠,还有那句“我们会再见的”......
他需要底牌。需要真正能保命的底牌。
而叶无伤的剑魂,就是这样的底牌。
至於那该死的《三尸驭魂蛊神诀》......
伯言想起许言临死前的那些手段,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后怕。那老魔实在太阴毒了,连死了都要摆人一道。若不是他不灭神魄护体,若不是他及时察觉不对,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了。
“许言啊许言......”他低声道,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你留下的这功法,倒是让我涨了不少见识。”
这三个月来,他虽然没有完全参透那套功法,但神识確实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三尸驭魂蛊神诀》前九层,本就是对神识的锤炼和滋养。他练下来,神识比之前又凝练了几分,对灵力的感知也更加敏锐了。
可越是练,他就越是警惕。
因为那第十层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纵三尸,破极限。听起来多美好。可他知道,那不是路,是深渊。
“算了,不想这些。”他摇摇头,將杂念压下,转身向船舱走去。
身后,六武眾正围在一起,研究那枚玉简。斩次的声音最大:“这段怎么参悟的?谁来给我讲讲?”
火门嘿嘿笑著:“你连这个都看不懂?来,叫一声大哥,大哥教你。”
斩次瞪眼:“你找打?”
矢一冷冷开口:“嘘!安静,盟主在休息。”
伊郎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他走远了,听不见的,盟主不是那种人。”
枪左轻轻抚摸著腰间的链枪,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二藏依旧半闔著眼,像在打盹,可谁都知道,他什么都能听见。
伯言走进船舱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鬨笑。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夕阳將六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银灰色的舰体上,像六道沉默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许杨那句话:
“论死,你是专家。”
是啊,他是专家。死了那么多次,活过来那么多次,早就该对生死淡然了。
可不知为什么,看著那六道影子,他忽然觉得,活著也挺好的。
二十三天后。
和风巨舰比预计时间早了几日抵达目的地。舰体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展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完全不同於哲江东南的景象。
大地是一片荒凉的灰褐色,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远处,隱约可见无数倒插的剑形石柱,参差不齐地刺向天空,最小的也有十几丈高,最大的几根,简直像一座座山峰。
空气中瀰漫著凌厉的剑意。那剑意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像是无数柄看不见的剑悬浮在半空,隨时可能落下。
“这就是剑冢?”斩次站在船舷边,望著那片荒凉的大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伯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剑形石柱,投向更深处——那里,有一座若隱若现的巨型建筑,像是一座倒插进地里的宫殿。
那就是叶无伤的剑魂所在,只是具体在哪里呢?
和风巨舰缓缓下降,最终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悬停。舰体离地三尺,舷梯自动放下。
伯言当先走下舷梯,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脚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碎石被踩动的声音。这里的空气乾燥而冷冽,呼吸时甚至能感觉到喉咙里有轻微的刺痛——那是空气中残留的剑意,在侵蚀每一个闯入者的生机。
六武眾紧隨其后,一字排开,沉默而立。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六个人,六种姿態,却透著一股浑然一体的默契——那是多年並肩廝杀,拿命餵出来的东西。
矢一站在最左侧,身形頎长,肩背挺直,一袭灰青色劲装外罩同色半臂,腰间悬著那张造型古朴的长弓。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瞳仁扫视著远处的人群——那些提前到达的修士们,正三三两两聚在远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观察地形,有的在检查法器。他的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不是打量,是丈量——每一个进入他视野的人,都在瞬间被他估算过距离、风速、可能出手的角度。
火门挨著他站著,身形敦实,手臂粗壮,十指骨节粗大。他腰间掛了四个皮囊,此刻双手插在腰间,十指下意识地轻轻搓动,咧嘴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远处那些修士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多半会移开视线。
二藏站在火门身侧,身形瘦削,两颊微陷,下頜留著短须,一双眼睛半闔著,像睡不醒。他腰间掛著两把刀,长刀斜挎在左腰,短刀横插在右腰,站得很隨意,甚至有些懒散。可偶尔睁开的眼睛,却锐利得让人脊背发凉。
斩次是六人中最扎眼的。他身形魁梧如山,肩宽背厚,往那一站像半截铁塔。背后背著那柄门板宽的巨刃,刃身漆黑,毫无装饰,立起来比人还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著远处,偶尔活动一下脖颈,发出“嘎巴”的轻响。
枪左站在斩次身侧,身形修长,肩背挺直,一袭月白色长衫外罩同色半臂,腰间斜挎著那柄造型奇特的链枪。他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下頜光洁,看著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
伊郎站在最右侧,身材精悍,不高不矮,穿著一身灰黑色的贴身劲装,腰间掛著一柄修长的武士刀。他靠著廊柱,一条腿微微曲起,姿態鬆弛得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始终併拢,虚虚搭在刀柄末端——那是隨时可以拔刀的姿势。
六个人,没人说话。
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已经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开了。
远处,那些原本还在交谈的修士们,陆续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投向这边,有警惕,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伯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著远处那座倒插进地里的宫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剑冢,叶无伤的剑魂,他来了。
远处,初升的朝阳正一点一点攀上剑形石柱的顶端,將这片荒凉的大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风中隱约传来剑鸣,低沉而悠长,像远古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