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早就过去了七八年，可宓之依旧记得清晰当时的心情。
不会有人知道她当时心里是如何的震悚。
祸害豫州一方的人就这么死了。
没有什么两军城下对峙，更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就只有杜魁捧著圣旨在刺史府前宣读。
原刺史起身抗命，而后杜魁拔刀，鲜血喷洒，人头落地。
再然后，新的豫州刺史上任，无人再敢置喙。
就这样而已。
当然，或许也不止这样。
那一刀並不是什么所谓的好官杀了贪官。
宓之只看到了合乎法理的以暴制暴。
而新刺史也不止是刺史。
他还是使持节，总领了当时豫州，南北江州三州兵权的大都督，统兵至少六万。
给皇帝住的行宫也赏给他做府邸。
豫州，乃至周边其余两州，就这样全都变了天。
接二连三的胜仗，人心安稳，那时若论打仗，谁人知永历帝？三州之下只认宗凛。
那是一连串的官名，宓之打听出来甚至记不清全名。
但那会儿，她听清了全身毛孔剎那麻木却又瞬间舒展的震悚。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胆大包天。
好听些可以说她进府是为了衡哥儿，或是为了娘家。
可宓之再清楚不过。
她是先为自己，不负自己，所以才有后来。
“就这样，先不负自己的心。”宓之回神，看著娄凌风：“咱就图一个不悔。”
见他还没从心绪中抽身出来，宓之也没催促，静静等他想好。
娄凌风原以为今天是来和三姐依依惜別的，只不过现在听了这些，心里只觉得沉闷闷的。
“三姐，要有一日我想做的事跟家里利益相悖，我又当如何不负？”许久，娄凌风才闷声问道，他抿唇：“我实在做不到撇开家里不管。”
宓之笑著摇摇头嘆：“这样啊，那以我如今道行还暂时解不了你之惑，我又不是真通透到凡事成竹在胸。”
“或许有一日你明白了，那说不准得换你来说与我听呢？”
娄凌风点点头，嗯了一声，应好。
“多的不与你说了，你不是孩子了，总之记住，我盼著你好。”宓之又拍拍他的肩：“和湘娘好好过日子，姐姐或许日后管不了你，但至少就近这十年，你不许纳妾，必须给足曹家重视。”
娄凌风闻言无奈：“你白操心，今儿来也是要跟你说，爹爹和大哥还有我都商量过了，咱们娄家日后男丁若从文，年至三十五无子方可由妻纳妾，若从武，放宽到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宓之笑了一下：“那这挺好，至少也是一个正经的好家风，谁提的？”
“是大哥，大哥自个儿说的。”娄凌风傻乐：“大哥操心我，我明白。”
宓之挑眉想了想，嘖，好弟弟，那还真不一定。
姐弟俩中午留在前头用膳，宗凛提前去凌波院把润儿抱来了，再加个衡哥儿，一桌五人用得挺好。
衡哥儿和娄凌风关係很好，他也算是娄凌风带大的。
像宓之从前不在时衡哥儿在娄家都是跟娄凌风一道睡。
这会儿俩人在桌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再加个润儿啊啊啊跟著凑热闹，这顿膳用得是真闹挺。
要走的时候，衡哥儿捨不得，掛在娄凌风后背：“小舅，你要走了，我想陪你啊。”
娄凌风前头抱一个小的，后头又把衡哥儿背起来，无奈：“你想怎么陪？”
衡哥儿认真思考，然后乐：“陪你睡觉。”
润儿举手：“啊啊啊！”
一旁宗凛听见都无语了，想把俩娃子扯下来：“欠揍，知不知道你小舅新婚。”
衡哥儿还嘿嘿乐呢。
娄凌风把他顛了一下：“嗯，一觉睡醒再拿屁股衝著我，不乐意起床再放个大屁嘣出粑粑是吧？”
衡哥儿闻言脸色瞬间爆红：“小舅！”
他挣扎跳下来，还要把润儿抢过来，脸红得滴血：“你欺负小孩，我和润儿不喜欢。”
润儿看见哥哥给他招手，也嗷嗷要哥哥抱。
娄凌风逗小孩成功，便隨衡哥儿抱润儿：“小心些，別摔了。”
衡哥儿哼了一下，提著润儿吭哧吭哧往宓之那儿走：“娘，小舅胡说的，我没有这样。”
“哦，真的？”宓之乐得逗他。
“嗯，真的！”
“我不信。”一旁宗凛插嘴，无情反驳。
然后衡哥儿鼓著脸，继续红温。
娄凌风用完膳便回了娄家，他隔日就要走。
翌日宓之便带著衡哥儿出府送了一下。
娄凌风这一走，至少近几年暂时回不来，一早，娄家的人都到城外送他。
曹湘娘不爱坐马车，这一去至少五十多日，只怕也有得难受，她现在看著马车嘴唇都发白。
“这没什么好法子缓解，给你备了好些皮货软料，我就这么使的，你稍微垫著，路上別因为紧著赶路走太快，就走官道，至少稳妥。”宓之嘱咐了曹湘娘几句，后面的话则是对娄凌风说的。
娄斐和米氏也跟著嘱咐了几句。
偏爱么儿没办法，娄家也不例外，只不过相较旁人家不那么明显而已。
祝氏给曹湘娘也备下了荷包：“我问过大夫了，这一包说是能清目醒神的，另一包是夜里助眠的，你和四弟一路辛劳，一定是求稳妥最好。”
曹湘娘也是大方接过：“多谢大嫂。”
米氏看著她，然后就跟宓之在旁悄悄问了句：“三娘，你说要是湘娘在山阴那有孕，没个亲近人看顾著也不好，我去可行不？”
抱了长子的孙子孙女，米氏现在开始操心么儿家的了。
宓之听著都无奈：“您也真是，那还能劳您亲跑一趟？他们可以寻个好嬤嬤，再不济，我调个女医去，您別操心这个。”
要走了，娄凌风和曹湘娘最后告別眾人，登上马车。
真是时节到这儿了，树木萧瑟著，更添眾人伤感。
“爹娘，阿虞回吧，我先送二娘，三娘和衡儿回王府。”娄凌云最先开口。
他口中的阿虞就是祝氏，祝氏全名祝无虞。
祝氏笑著嗯了一下，拉著宓之稍后了几步。
“怎么了嫂子？”宓之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