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情圣!
潘家的小院,这几日经歷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坠入云里雾里的剧烈起伏。
自那日被顾雍带入宫中,面见孙权之后,潘閔便认定了女儿即將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也將一跃成为皇亲国戚。
他辞去了仓吏的微职,整日在家中坐等宫中旨意,对左邻右舍的恭维奉承照单全收,走路都带著风。
潘淑心中虽也怀著一丝对未来的朦朧期待和成为“吴侯女人”的惶恐,但更多是被父亲的狂喜和周围骤变的態度弄得有些无所適从。
她深居简出,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那深宫之中,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册封旨意迟迟未来,宫中也再无人来联络。
就在潘閔从最初的志得意满渐渐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时,一股新的、更加强劲的风潮,席捲了城里的大街小巷一刘备使臣糜芳,为潘淑写下了一首情真意切、文采斐然的寄情词!
当那首《青玉案·寄江东潘氏》的抄本,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也流传到了潘家所在的巷弄,最终被人送到潘閔手中时。
潘閔先是茫然,待看清內容,尤其是那明確指向“潘氏”和末尾膾炙人口的名句后,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糜芳?那个煞星?他——他怎敢?”潘閔气得浑身发抖,將抄本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踩了几脚,“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坏我潘家前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在他看来,女儿明明已经被吴侯看中,前程似锦,这糜芳偏偏横插一槓,写出这等露骨的诗词四处传播,將女儿置於风口浪尖!
这岂不是在打吴侯的脸?
吴侯若因此心生芥蒂,不再纳娶淑儿,那他们潘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煮熟的鸭子飞了!
更可怕的是,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女儿的名声算是彻底与这两个男人绑在了一起,將来就算吴侯不要,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敢娶?
这糜芳,简直是他们潘家的灾星!
“父亲息怒。”潘淑不知何时来到了厅中,捡起了被父亲踩皱的抄本,轻轻抚平。
她的目光落在那娟秀的词句上,尤其是“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几句,竟不由得看得痴了。
潘淑生於小吏之家,虽聪慧,却也只读过些粗浅的诗书,何曾见过如此意境深远、情感真挚缠绵的词句?
那词中描绘的寻觅与惊喜,那“灯火阑珊处”的朦朧倩影,仿佛一支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撩动了她少女的心弦。
“这——这便是那蜀国使臣糜芳所作?他——他竟如此才华——”
关於糜芳的传闻,她自然也零星听过一些,无非是“勇猛”、“煞气”、“剋死吕蒙”之类的恐怖词汇,与“才华”、“深情”毫不沾边。
可手中这闕词,却分明是锦绣文章,情深意长。
他——他真的只是听闻我的名字,便写下这样的词吗?
眾里寻他千百度——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著好奇、惊讶乃至一丝细微悸动的复杂情绪,悄然在潘淑心中滋生。
这与面对孙权时那种纯粹的、基於权势的敬畏和命运被掌控的惶恐截然不同。
“淑儿!你看这作甚!”潘閔见女儿盯著那词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都是那糜芳的诡计!他想败坏你的名声,阻挠你的前程!此等贼子,你万不可被其蛊惑!”
潘淑抬起头,眼中带著迷茫:“父亲,可是——吴侯那边,再无消息。这糜监军他——他毕竟是汉室使臣,如此公然——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潘閔打断女儿,急道,“吴侯是何等人物?定然是宫中事务繁忙,或是——
或是要挑选吉日!”
“岂会因这糜芳几句歪词就改了主意?你且安心等待,莫要胡思乱想!更不可对外人提及此词,沾惹是非!”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再迟钝也明白,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吴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只怕——只怕纳娶之事,真的悬了。
而这一切,都是那该死的糜芳造成的!
潘淑见父亲如此激动,不敢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將那皱巴巴的抄本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
回到自己房中,她又忍不住拿出来,对著窗光,轻声念诵。
那华美的词句,那深沉的情感,与传闻中那个“煞星”的形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结合在一起,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矛盾的影子。
“糜芳——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潘淑望向驛馆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对於那深宫中的吴侯,她感到的是无法抗拒的命运;而对於这个仅凭一闕词便搅动风云的使臣,她却產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微妙的好奇与——触动。
这小小的情绪涟漪,在潘淑自己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不久的將来,或许会在这场由糜芳精心策划的“死亡风暴”中,掀起意想不到的浪花。
而此刻,无论是暴怒的潘閔,还是心思微动的潘淑,都只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波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糜芳这诗词短时间之內,就大肆流传了起来。
《青玉案·寄江东潘氏》如同投入建业这潭深水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糜芳的预期。
那精妙绝伦的词句,尤其是“眾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不仅在市井坊间广为传唱,更迅速征服了江东文人士子之心。
文人聚会,必谈此词;歌楼酒肆,爭相传唱。
糜芳的形象,在某种程度上被这闕词重塑了—一从一个令人畏惧的“战场煞星”、“吕蒙克星”,变成了一个“文武双全”、“情深义重”的传奇人物。
儘管他那“煞气”的传闻依旧令人忌惮,但这层“才情”与“深情”的光环,却奇异地中和了部分恐怖色彩,甚至让一些人对他的观感变得复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