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为孙权作诗?
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
当全城都在热议糜芳对潘淑“眾里寻他千百度”的倾慕时,孙权若再强行將潘淑纳入宫中,那就不是简单的“纳妃”,而是“夺人所爱”、“强占使臣心仪之人”。
这与他一直以来努力塑造的“礼贤下士”、“宽厚明主”形象严重衝突。
更棘手的是,这闕词写得太好,情感太真,传播太广。
孙权就算想派人写几首更好的“御製诗词”来压过风头,或者找些文人詆毁此词,都难以见效,反而可能落得个“气量狭窄”、“嫉贤妒能”的口实。
连续几日,孙权在宫中都能听到內侍、宫女甚至一些低阶官吏私下议论此事,语气中不乏对糜芳才情的讚嘆和对这段“才子佳人”传闻的惋惜。
每一次听到,孙权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顾雍和几位心腹重臣也接连进言,委婉地表示,此时强纳潘淑,恐失人心,尤其是士林之心。
糜芳此举虽刁钻,却恰好打在了七寸上。
孙权终於意识到,自己当初那点贪念和侥倖心理,被糜芳用一闕轻飘飘的词,彻底逼入了死胡同。
“好个糜子方!”
“先是以煞气逼本侯忌惮,再以才情揽获人心,最后用这深情堵死本侯的路!”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此人——当真可怕!”
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戏耍的愤怒在孙权心中翻腾。
他恨不能立刻將那糜芳抓来碎尸万段,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糜芳是蜀汉正式使臣,有两国盟好的大义名分在,如今又顶著“才子”、“情种”的光环,动他,代价太大。
更重要的是,那关於吕蒙之死的诡异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孙权心头。
他不敢赌,强行压下糜芳,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反噬”
罢了——罢了!不过一女子而已!
孙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怒火。
他知道,在糜芳拋出这闕词的那一刻起,潘淑,就已经不属於他了..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属於他。
“传令,”孙权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冷意,“召汉中王使臣糜芳,明日——宫中偏殿相见。”
孙权终究还是不得不召见这个让他无比头疼的对手,儘管內心之中,是不情不愿的。
当顾雍亲自將召见的消息传到驛馆时,糜芳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把佩剑。
听完顾雍的传达,糜芳嘴角勾起一抹早有预料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冷冽。
“终於肯见我了?”他放下剑,目光如电,射向顾雍,“顾使者,明日见了吴侯,芳,可要好好请教一下,这夺人所好”、暗度陈仓”,究竟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又是哪门子的——盟好诚意?”
顾雍被他的目光刺得心中一寒,不敢接话,只能躬身告退。
糜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渐沉的暮色,眼中闪烁著兴奋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孙权,你终於还是坐不住了。”
“明日——便是你我摊牌之时。”
“潘淑不过是个引子,我要的,是你忍无可忍的杀意!”
糜芳眼下...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
翌日,宫城偏殿。
气氛与上次潘家父女覲见时截然不同。
殿內侍立的甲士明显增多,且皆是精锐,手按刀柄,目光锐利,隱隱將殿中央的位置控制在攻击范围內。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肃杀。
孙权高坐主位,紫髯微动,碧眼深沉,面上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属於江东之主的威压,却比往日更盛。
顾雍、张昭等数位重臣分列两侧,皆是面色凝重。
糜芳在內侍的引导下,昂然而入。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使臣服饰,虽然伤后清减,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脸上不见丝毫怯色,反倒有种即將踏入战场的锐气。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森严的护卫,心中冷笑:“看来是准备撕破脸了?正好!”
行至殿中,糜芳依礼躬身:“外臣糜芳,拜见吴侯。”
孙权目光如电,在糜芳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糜监军,免礼。前番监军於上庸、南乡,勇烈无双,本侯已听闻。”
“近日,又见监军大作《青玉案》流传秣陵,文採风流,惊艷江东。本侯,亦是嘆服。”
这孙权...居然绝口不提潘淑,也不提之前的“夺爱”风波,反而一上来就夸讚糜芳的“勇烈”和“文采”,语气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让糜芳微微一怔,心中警惕更甚。
“这碧眼儿,玩什么花样?以退为进?”
“吴侯过誉。”糜芳不卑不亢,“芳乃武夫,偶有拙作,貽笑大方。比不得江东才俊薈萃。”
“监军过谦了。”孙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绝妙好词,意境深远,情真意切,岂是寻常才俊所能及?”
“本侯虽居江东,亦爱诗文。今日得见监军这等文武全才,心中甚喜。”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糜芳,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隨意”和“热切”。
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本侯久闻蜀中人物风流,刘备皇叔摩下,更是英才济济。今日见监军词作,心痒难耐。不知监军——可否再展才华,为本侯——也作上一首?”
“也好让本侯与江东文武,再领略一番蜀地风采?”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顾雍、张昭等人皆是面色微变,看向孙权,又看向糜芳。
为吴侯作诗?
这要求看似风雅,实则刁钻无比!
若作得好,那是锦上添花,但也等於变相认可了孙权“爱才”、“风雅”的人设,之前因潘淑而產生的齟似乎也能在“文人雅趣”的遮掩下淡化几分。
若作得不好,或者拒绝,那便是才情不足,甚至是对吴侯不敬,之前那闕惊艷建业的《青玉案》,其动机和水平恐怕也要被打上问號。
孙权这一下,倒是狠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