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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毋顾!毋顾!

    第59章 毋顾!毋顾!
    “蒙恬將军。”孙翁眼中又泛起那种追忆的光彩,但隨即黯淡,“北逐匈奴,收河南地,筑长城————俺都跟著,后来陛下————唉,蒙恬將军也被害了,俺这条老命,是伤退得早,才捡回来的。”
    他沉默片刻,又道:“你伤好些后,有何打算?”
    陆见平继续扫地,答道:“晚辈需前往滎阳,寻一位故人。”
    “滎阳?”孙翁眉头紧皱,“那可远了去,得好几百里路,如今路上不太平,听说潁川、陈郡那边,闹得厉害,有刑徒杀了官长,占了城池,关东各郡,徭役徵发不停,逃人日多,聚在山泽为盗的也不少,你孤身一人,又带著伤,难吶。”
    陆见平心中微沉,但神色不变:“再难也得去,只是————对路径不甚熟悉,孙翁可知该如何走?”
    孙翁想了想,道:“俺早年隨军走过,从俺这下邽村往东,先到沛县,再向东北,经丰邑、碭郡,过睢阳,再往北便是陈留、大梁,过了大河,方能到滎阳,这一路,城邑不少,但乡野之间,恐多险阻,你最好循著官道走,虽绕些,但每隔数十里总有亭驛,或有兵卒驻守,比走荒野小径安稳些,只是————官道上查验也严,尤其是你这般年轻力壮的独行者,怕是盘问不少。”
    陆见平记在心里,道:“多谢孙翁指点。”
    “指点啥,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路况如何,俺也说不好。”孙翁摆摆手,看了看天色,“快入冬了,俺得去地里把剩下的那点秋葵、薤白收了,再砍些柴火,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陆见平立刻道:“我隨您一起去,多少能搭把手。”
    孙翁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態度坚决,便点了点头:“成,你伤未好全,做些轻省活计便好。”
    接下来几日,陆见平便一边调息养伤,一边帮著孙翁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下邽村地处山坳,田地贫瘠,孙翁所种,不过区区两亩薄田。
    一亩种粟,已然收割完毕,粟穗打了,粟米不多,装了小半瓮。
    另一亩则种了些秋葵、藿、薤、韭等蔬菜,此刻秋葵已老,薤叶枯黄,唯有墙角一小畦韭菜,还透著些绿意。
    陆见平跟著孙翁,將地里残存的菜蔬小心收下。
    秋葵荚晒乾可存,藿、菲等或醃渍,或窖藏,都是过冬的菜食。
    劳作间,孙翁不时指点他辨识这些作物,说起如何轮作,如何肥田,言辞朴实,却都是多年积累的农桑经验。
    陆见平虽出身乡野,但自幼心思多在打猎练箭上,对农事所知不深,此刻听孙翁娓娓道来,看著老人粗糙龟裂的手掌仔细整理那些微末的收穫,心中对“生计”二字,有了更具体体会。
    这区区两亩地的出產,便是这位老兵一年到头,赖以生存的全部指望。
    而即便这般微薄所得,还需缴纳沉重的田租、口赋、芻稿税,应付各种临时加派的摇役折钱。
    “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夏旱秋蝗,粟米减產了三成。”孙翁將最后一捆晒乾的藿叶抱进灶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愁云密布,“可里正前日来说,因为朝廷要徵发民夫转运粮秣去驪山,俺们村得出三丁,若无人,便按户出钱,僱人代役,俺这孤老头子,怕是连这瓮粟米,都保不住几颗。”
    陆见平默然。
    他帮孙翁將院中晾晒的菜蔬归置好,又拿起斧头,去院后山坡上砍柴。
    深秋山林,木叶凋零。
    他寻了些枯死的树枝树干,挥斧砍下。
    內伤未愈,他不敢过於用力,但练士的身体底子毕竟远超常人,不多时,也砍了足够孙翁用上大半个月的柴禾,綑扎好,分批背回小院。
    孙翁见他扛著大捆柴禾回来,步履虽稳,但额角已见细汗,忙道:“够了够了,这些足够烧到年后了,你快歇著,莫累著伤口。”
    陆见平將柴禾在院角码放整齐,抹了把汗,道:“不妨事,活动开了,反而舒坦些。
    “”
    他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心中一动,问道:“孙翁,这附近山中,可有野物?”
    孙翁道:“有是有,獐、鹿、豺、兔都有,往年还有人见过野彘,只是近年来,入山狩猎、采樵的人多了,大的野物都往深山里躲了,不好猎,怎么,你想去打猎?”
    陆见平点头:“我略通箭术,如今既將远行,无以报答您救命收留之恩,临走前,想为您猎些野物,储备些肉食过冬,也算尽一份心。”
    孙翁眼睛一亮,隨即又摇头:“不成不成,你伤还没好利索,山里路险,万一遇上猛兽,或是伤口崩裂————”
    “孙翁放心,我自有分寸,只在近处转转,不会深入。”陆见平语气温和,但態度坚决。
    孙翁见他目光沉静,不似逞强,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莫要勉强,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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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次日清晨,陆见平换上了孙翁给他找的一身旧短褐,先將自己的弓箭仔细检查一遍。
    长弓无恙,箭囊中箭矢尚余九支。
    与老者那一战,他只射出一箭,其余箭矢並未损耗。
    他带了孙翁给的两个麦饼,一葫芦水,便往村后山林行去。
    秋山萧瑟,霜叶满地。
    陆见平步履轻捷,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他並未运转灵力,只是凭著猎户的本能,寻找兽径、足跡和粪便痕跡。
    行约二三里,在一片櫟树林边,他发现了新鲜的兔粪和爪印。
    他隱在一棵大树后,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中探头探脑地出来觅食。
    陆见平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自然。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穿过野兔脖颈。
    陆见平走过去,拎起尚在抽搐的兔子,掂了掂,约有两三斤重。
    他拔出箭矢,用隨身短刀简单处理了兔子,以草绳系好,掛在腰间。
    初战告捷,他继续向山林深处小心探索。
    途中又射获两只雉鸡。
    午时,他在一处溪涧边歇脚,吃了麦饼,掏饮溪水。
    休息片刻,他决定再往高处走走。
    翻过一道山脊,下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生著大片枯黄的苇草。
    陆见平伏低身形,凝目望去,只见谷地边缘,竟有数只鹿正在低头啃食草根!
    那是一小群獐鹿,约莫五六只,体型不大,正警惕地时而抬头四顾。
    陆见平心中一喜。
    若能猎得一头鹿,不仅肉多,鹿皮亦可为孙翁御寒。
    他屏住呼吸,藉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缓缓向谷地靠近。
    直到距离鹿群约六十步时,他停在一处岩石后。
    弓弦轻响。
    箭如流星,瞬间越过数十步距离,正中为首那只雄鹿的颈侧!
    雄鹿惨嘶一声,猛地跳起,隨即踉蹌奔逃,其余鹿只受惊,四散窜入山林。
    陆见平疾步追去。
    雄鹿负伤,奔出百十步便速度大减,倒在草丛中喘息。
    陆见平赶紧上前,补上一刀。
    看著这头数十斤重的獐鹿,陆见平露出笑容。
    有了这收穫,孙翁今冬的肉食便宽裕许多了。
    他將鹿綑扎好,扛在肩上,满载而归。
    回到孙翁小院时,日头已西斜。
    孙翁正坐在院中,有些焦急地张望。
    见陆见平安然归来,肩上竟扛著一头鹿,腰间还掛著兔、雉,老人惊得张大了嘴,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
    “了不得,了不得!后生,你这箭术,神了!”孙翁围著鹿嘖嘖称奇,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俺有年头没见著这么大块的鹿肉了!皮子也好,硝制了能做件坎肩!”
    两人一起动手,將鹿在院中架起,剥皮、分肉。
    陆见平手法熟练,孙翁则忙著烧水、取盐。
    鹿肉大部分切成条,抹上粗盐,掛在灶屋里熏制,內臟洗净,一些当即用陶釜燉煮,撒上些野葱、茱萸,香气很快瀰漫小院。
    鹿皮则用草木灰初步处理,绷在木架上晾晒。
    当晚,两人就著燉得烂熟的鹿杂,吃了顿难得的荤食。
    孙翁甚至拿出一个小心珍藏的小陶罐,倒出些许浑浊的米酒,与陆见平对饮。
    灯火下,老人面色红润,话也多了些,说起当年军中分食猎物的旧事,眼中又有了光彩。
    陆见平静静听著,心中暖意融融。
    又休整了两日,將鹿肉熏制妥当,柴禾备足,水缸挑满,陆见平自觉內伤已稳定,虽未痊癒,但长途跋涉应无大碍。
    他便向孙翁辞行。
    孙翁知留不住,將熏好的鹿肉乾给他包了一大包,又塞给他几个麦饼,一囊清水,还有几十枚半两钱。
    “路上用度,省著点花,遇到亭驛,该花钱买平安就花,莫要逞强。”孙翁叮嘱道,“若是————若是荧阳寻人不顺,或是路上太难,你还回俺这儿来,左右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陆见平点点头,双手接过吃食,但把钱推了回去。
    “孙翁,这钱是某做备盗赚来的乾净钱,足够您缴纳今后几年的税赋了。”他把之前做备盗盈余下来的大半钱財给了孙翁,而后,对其深深一揖:“您的大恩,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来看望您老,您老多葆重身体。”
    孙翁几番推辞不过,只能含泪接下,用发红的眼睛道:“欸!趁日头好,早赶路,毋顾!毋顾!”
    陆见平点点头,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了他数日安寧的农家小院,转身踏上了前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老人这才转身,步履蹣跚的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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