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秋。
杜莱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她对这个人没有太多印象。
军科院,空间物理学,年轻学者。翻遍记忆,也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记得自己曾对她有过什么重要影响,甚至不记得是否见过面。
门轻轻推开,柯崇走回来,在她对面落座。
“走了?”
“走了。”柯崇点头:“闻鸿山心里有数,不会多嘴。”
杜莱“嗯”一声,目光落回那份文件夹,封面上印著“时空乱流研究小组”几个字,下面是一串编號。
她翻开。
第一页是小组简介和成员名单。白砚秋的名字列在首位,后面跟著一串头衔:组长、首席研究员、军科院空间物理实验室主任。
名单往下,还陈列了一些小组成员的名字。
都是她不认识的名字。
第二页开始是五年来的研究成果匯总,厚厚一沓,从理论推导到数据分析,从模擬实验到实地勘测,密密麻麻。
杜莱一页页翻过去,第三年的一项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失控乱流能量特徵与意识体存续可能性分析》
她停住,仔细看了几行。
“……基於对三年前救援行动数据的再解析,发现乱流中存在短暂的能量稳定窗口。理论上,若意识体在进入乱流时採取特定保护措施,存续概率可达……”
后面是一串复杂的计算公式。
杜莱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停。
柯崇注意到她的动作,探身看了一眼,没说话。
杜莱继续往下翻。
每一份报告后面都附有实验记录,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下面,是不同笔记的签名。有些报告的第一作者是白砚秋,有些是別的名字。
最后一页是小组申请隨行的正式文件。
“白砚秋……”她又念了一遍落款处的名字,“我应该没见过她。”
“您確实没有见过,”柯崇说:“但白教授或许见过您。”
杜莱想了想:“这些报告,每一份都是她亲手写的?”
“不止,您翻到附录部分。”
杜莱依言翻去。
附录里是一份长长的列表,记录著每一次实验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和结果摘要。她粗略数了数,五年间,大大小小的实验不下两百次。
两百次。
她继续往后翻,附录的最后几页是一份经费使用明细和项目审批记录,她扫了一眼,注意到审批栏里的那些签名——
军科院院长、军务部部长和副部长、联邦议会议员……
“这么多部门批过?”
“这些项目一直批得很痛快,”柯崇说:“从立项到每一次续期,几乎没有卡过。毕竟——”
他顿了下,“大家都以为您真的消失在时空乱流了。”
杜莱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您失踪之后,联邦內部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动盪。”柯崇斟酌著用词,“有人主张放弃搜救,但大多数人都坚信,您会归来。白教授的这个课题申请递上去的时候,评审委员会里也有人质疑可行性……”
他轻声说:“但最后,全票通过。”
远处传来一阵鸟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杜莱低头,目光落回那个落款处的名字——白砚秋,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她將文件夹合上。
“我——”字出口,却停住了。
杜莱罕见地卡壳了一瞬。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面对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留下的这一沓纸,她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五年,数十个人,两百多次实验。
五年前,她其实已经“死”了。霍希亚他们隱瞒了真相,说她消失於时空乱流,是彼时的权宜之举,是给联邦民眾的一线希望。而现在,真的有这样一群人,因为这一丝渺茫的可能,夜以继日地研究著,寻找著。
可如果没有这场重生,他们寻找的,就是一个不存在的结局。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她不认识这些人。名单上的名字对她来说只是名字。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那个前线观测站技术员的履歷。
她去过那个地方,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边境风很大。她从一排士兵面前走过,有人站得笔直,耳朵冻得通红。
她停了一步,问冷不冷。那人愣了一下,摇头说不冷。她点点头,走了。
她早忘了那人长什么样。
太久了。
她走过的路太多,见过的人太多,不可能都记得。
但她记得那种眼神,站岗的士兵被问到冷不冷时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柯崇问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坚持。
他们说,因为相信。
因为相信。
这四个字太轻,轻到像一句敷衍。可放在这里,放在这厚厚一沓的报告后面,又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杜莱把文件夹合上,转身看向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军科院大楼隱约的一角。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玻璃幕墙反射著零星的云影。
那栋楼里,有一批人花费五年的时间,一遍遍地做实验,一次次地写报告,只为一个不確定的结果。
她忽然想,十年前那个士兵,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也许还站在某个边境的风里,也许已经调岗升职。
也许,也在那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