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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暗恋,才是风险最小的投资

    从会议室里出来,杜莱迎面撞上了熟人。
    那人一身休閒服,在一眾军装正装里显得分外突兀,他却坦然自若,唇角含著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閒適踱步,边走边和旁边的麦考特上將交谈:“……我並不觉得这部分,需要我方承担相应费用。”
    他说话时语调温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那温和里透著一种骨子里的矜贵,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与人交谈。
    杜莱停下脚步。
    柯崇也看见了,略一沉吟,还是轻声对杜莱说:“时空乱流研究小组的经费,贵族院那边一直有单独的专项拨款支持。”
    杜莱沉默之时,麦考特脸上已经浮现了怒意:“可寧静海的配套设施建设,当初议会审议时明確写入备忘录的,裴会长现在翻脸不认,不合適吧?”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麦考特的话音戛然而止。
    “麦考特上將,”那人慢条斯理地说:“备忘录是备忘录,预算是预算。贵族院从来没有为军部的预算漏洞兜底的先例。”
    他说完,目光隨意一扫——
    正好落在刚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杜莱身上。
    他的话头顿住了。
    就那么一顿,连半秒都不到,但麦考特捕捉到了,顺著他的视线看过来,脸上怒气未消,却也微微怔住。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將这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斐洛维的目光停在杜莱身上,只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他转向麦考特,唇边笑意深了些:“此事容后再议,麦考特上將若有异议,不妨让议会办公厅正式行文至贵族院。”
    麦考特眉头紧锁,还想再说什么,斐洛维已微微侧身,绕过他,径直向杜莱走来。
    他在杜莱面前三步之遥停下,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杜莱的肩膀,落在那间会议室半开的门里——会议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光屏还亮著。
    “军部的事谈完了?”他问。
    “嗯。”
    “那正好,”斐洛维笑了笑:“我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看著她,没有移开半寸。
    柯崇轻咳一声:“斐会长,杜莱同学接下来还有——”
    “柯校长,”斐洛维打断他,仍是笑著的:“贵族院和军部的公务,我自会按程序处理。现在,我只想敘旧。”
    他眉眼笑意溶溶,却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杜莱看了柯崇一眼:“你先去忙。”
    柯崇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下来,杜莱將人带回会议室,在茶案旁落座。
    斐洛维挽起袖口,扫视一眼房间,问她:“薄荷水?”
    杜莱抬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喝茶就行。”
    她抬起小酌一口。
    “好。”斐洛维便在她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眼弯起来,须臾,又收敛笑意,神情里浮现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阿莱,刚刚我拒绝麦考特,你会不会多想?”
    “不会。”杜莱放下茶杯,挑眉:“当年在议会厅交锋时,为了一笔预算,我们不也曾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过吗。”
    斐洛维闻言,眉眼间的忐忑散去,笑意加深。
    “是啊,”他端起茶杯,“那时你代表军团,我这边出场的是另一位长老,为了一笔预算,在议会厅吵了整整三小时。”
    他说著,目光落在杜莱脸上,仿佛看到了旧日的影子。
    “最后,”他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想起往事,轻笑出来:“最后你站在发言席上,把贵族院的预算漏洞一条条列出来,驳得人哑口无言。那位长老回去后整整三天没睡好觉,逢人就说,军部那个小姑娘,太狠了。”
    杜莱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天你走出议会厅,阳光正好从穹顶照下来,落在你的肩头。”斐洛维的声音放轻了些,“我站在台阶上看著你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真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杜莱看著他。他笑了笑,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喝茶。
    “后来我回去翻了五天资料,把贵族院近十年的预算案全部重新审查了一遍。”
    杜莱挑眉:“所以那之后,贵族院的预算案突然规范了许多,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斐洛维看著她,眼底有光,“总不能让你下次再把我们驳得哑口无言吧。”
    杜莱轻笑。
    斐洛维也笑,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
    “阿莱,”他开口,声音放轻:“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他不错眼地盯著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杜莱与他对视片刻,移开视线,落在窗外光影。
    “边境的事情,我这边也有些情报。”斐洛维换了话题,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晶片:“贵族院那边有些相关的信息记录,零零散散的,但或许能帮你拼出些线索。”
    杜莱伸手,將晶片接过:“谢谢。”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徽章,古旧的银色,上面刻著细小的纹路。
    “卡戎边境那边,有一些贵族院附属的產业投资,万一遇到麻烦,亮出这个,多少能帮上忙。”
    斐洛维提起茶壶,替她將茶杯续满。
    杜莱接过那枚徽章,指腹摩挲过莫斯家族印记,她斟酌稍许,还是说道:“斐洛维。”
    “嗯?”对方手上的动作不停,侧头朝她笑。
    杜莱面色平静,“那天早上,我想你也看到了,我在原氏。还有霍希亚……”
    “我想,我应该给不了你想要的。”
    “不。”斐洛维放下茶壶,他抬起头,迎上杜莱的目光,没有迴避:“阿莱,那天,我的確看到了。看到你从原成玉的休息室出来,看到他给你倒水,看到他那副……恨不得让全联邦都知道的样子。”
    他顿了顿,“可那都是你的事。我的心意,是我的事。”
    “我知道,和霍希亚、原成玉这些人相比,我和你从前的交集是那么少,那么浅。自然比不上他们与你之间的牵绊,但是,我对你的这份心意,並不比他们浅。”
    他清楚知道区別。所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才是最好的方式。
    “我想要的,只是留在你身边,”斐洛维唇角勾起,“无论什么身份。”
    “而这个,你已经给我了。”他微微俯身过来,將那杯水推近些,以一种下位的姿態,仰望她:“不要让我失去已经到手的权利,可以吗,阿莱?”
    杜莱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想好了?”
    “当然。”他深紫的眼眸儘是坚定,见杜莱接过那杯水,心里鬆了口气。
    他坐正身子,“其实你可能不记得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这些。”
    “很多年前,在我们还是军校生的时候,在那次联赛结束的庆典上。”他说,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拦住你,跟你说了一些话。”
    他停顿了一下,“你当时……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
    “后来我想,你大约是根本没听进去。又或者,听了,但没往心里去。”
    杜莱看著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回忆。
    斐洛维摆了摆手,“別想了,想不起来的。那天你贏了联赛总冠军,被同学们簇拥著,喝了不少酒,脸色有点红,一个人站在露台边上吹风。我就是……正好路过,正好看见,正好想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那场准备了很久的告白,说成一场“正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
    “所以阿莱,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喜欢的那个温尔莱,从来不是谁的附庸。你做什么决定,选择谁,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要做的,只是……”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只是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每次去边境,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说完,將那杯茶一饮而尽。
    “斐洛维。”
    “嗯?”
    “联赛结束那天的晚上,西侧露台,大概晚上九点。”
    斐洛维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温尔莱,我心悦你。』”
    杜莱一字一字地重复,语气像在读一份报告。
    “我说,『知道了。』然后走了。”
    “因为那时你是莫斯公爵之子,在那晚之前,我们除了赛场上的激烈对抗,並无任何交集。且我曾听別人閒聊提起,联赛前,你並不將我作为正式对手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所以那天晚上,我以为,你只是喝醉了酒,是一场闹剧。”
    斐洛维握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杜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我……”
    “我记性没那么差,”杜莱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那天之后再没见过你,便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斐洛维笑了,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肩膀都在抖。
    “我准备了半个月的告白,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最后选了最笨的一种——结果你觉得我是因为输了比赛,在借酒发疯。”他笑著摇头,眼底却有水光闪烁。
    “阿莱,你知道我那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在琢磨,见了你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叫『温尔莱同学』显得太普通生分,直接叫『阿莱』又怕冒犯。我翻了三本诗集,背了几十段情话,最后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他自嘲地笑了笑,“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说了乾巴巴的一句『温尔莱,我心悦你』。七个字,准备了半个月,就说了七个字。”
    杜莱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站在原地,看著你走,看著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想,完了,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傻子。”
    后来他回了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第二天他告诉自己,算了,忘了这事吧。暗恋,才是风险最小的投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案上。
    “斐洛维。”杜莱开口。
    “嗯?”
    “那天晚上,”她说,“如果我当时信了,你会怎么做?”
    斐洛维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会追你吧。死皮赖脸地追。”
    他补充道,“反正不管你去军部还是政府,总能碰见。我就天天去开会,天天在你眼前晃,你今天不见我,我明天还来。今年不行,就明年……”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
    “反正我別的没有,就是有耐心。”
    杜莱看著他的模样,唇角也微微弯起。
    “阿莱……”
    “我知道了。”杜莱说。
    斐洛维一怔,“知道什么?”
    杜莱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然后饮尽,她放下杯子,冲他笑得眉眼温和,“也许现在的一切,都是刚刚好。”
    斐洛维愣住,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点尘埃落定的轻快,他重新斟了一杯茶,朝她举杯,一饮而尽。
    “好了。”杜莱放下茶杯,“晶片里的记录我会慢慢看。徽章我也收下了。”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斐洛维仍坐在茶案旁,阳光斜照,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寂静。他就那样看著她,唇边噙著笑。
    杜莱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
    门轻轻闔上。
    斐洛维站在原地,静静看著那扇门,良久,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著茶案上那只空杯,杯沿还残留著浅浅的茶渍。
    斐洛维伸手拿过,指尖在杯沿轻轻蹭过,而后像被什么蛊惑般,就著那处,极轻极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早凉了,他却尝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意。
    “阿莱……”
    斐洛维满足地喟嘆,声音散在午后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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