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点一点的渗透
夜幕落下,箱馆奉行所的评定间点起了灯。
柳生十兵卫脱了外面的胴服,只穿著浅蓝色短衣坐在主位,土方岁三坐在下首,把今天的记录文书摊在矮桌上。
“今天有两件事情要记一下。”柳生开口,“西边有人態度过於傲慢导致衝突,东边因为言语不通,动了人家的祭祀地。”
“都记下了。”土方拿起笔,在文书上补充批註。
“事情是这两件,根子却不在这两件事情上。”柳生喝了口茶,“第一,两边说话互相听不懂,咱们的人只看他们脸色,容易误会。
第二,两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咱们的人觉得就是寻常修路干活,他们可能觉得咱们在打他们地盘的主意。
第三,咱们底下这些人,还没真明白我想干什么而且有些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土方停下笔:“请大人明示。”
“修路只是表面的事情,在修路的过程中,我们展示自己对他们的诚意,让他们放下戒心,在这个过程中了解他们,他们也会了解我们,双方都放下之前恩怨,这样我们才能吸收他们成为我们的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得让山崎去办件事,挑十个年轻机灵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武士。
让他们去跟阿伊努人混,学他们的话,跟他们一起吃饭睡觉,帮他们干活。
记一下私下怎么议论我们,部落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们的烦恼,需求等等。”
土方抬起眼:“这是要————安插眼线?”
“是,也不是。”柳生往后靠了靠,“真要打探消息,收买一两个人就够了。
我要的是,得让阿伊努人觉得,咱们奉行所里有人能听懂他们诉苦,能替他们传话,能说理。”
“路修到哪儿,这些人就跟到哪儿。他们得成为咱们的“耳朵”和“嘴巴”。”
土方明白了:“既了解各部落动向,也传达咱们的诚意。”
“对。”柳生点头,“告诉山崎,人选要机灵,长相得老实,最好找会点手艺的木匠、铁匠、
懂点草药的都行。
先以帮忙的名义接近,礼数周到,该给的报酬別少。”
“明白了。”土方在文书边上快速记了几笔,“这事用什么名目?”
“就叫通言修好役”吧。”柳生想了想,“归在山崎的闻见役”下面。钱从修路的杂费里出。”
“是。”
三天后,山崎烝从自己的队伍里里挑了十二个人。
他在营地边上搭了个简陋板屋,掛了块“通言所”的木牌。
每天收工后,阿伊努工人可以来这里用毛皮、山货换盐和布,也能用工钱预支铁器。
山崎手下的人在这里守著,借著交易的机会跟人搭话,偷偷记单词和句子。
诺托最先发觉不对劲。
那天他用攒的工钱换一把新柴刀。
值班的是个叫吉村的年轻同心,圆脸细眼,老是笑眯眯的。
吉村接了钱,却不急著给刀,反而指著柴刀用生硬的阿伊努语问:“这个,你们叫什么?”
诺托皱眉:“塔西。”
“塔——西。”吉村笨拙地重复,在本子上用假名標音,“那砍树的声音呢?”
“基克。”诺托盯著他,“你问这些干啥?”
“奉行大人说了,想把路修好,得先听懂你们说什么,这样才能减少矛盾。”吉村挠头笑,从柜檯下面摸出两个烤芋头递过来,“请你吃,下次教我小河”和陡坡”咋说,行吗?”
诺托犹豫了一下,接过芋头,热乎乎的温度透过焦皮传到手心。
“小河叫佩”,陡坡叫尼索”。”他低声说,转身走了。
晚上,部落人聚在火堆旁时,诺托提起这事。
“大和人在学我们的话。
俄坎抽著长烟管,火星一明一灭:“是吗?这群大和人还真是奇怪,和以前的大和人不一样。”
“可他们在帮塔索他爷爷修屋顶。”黑岩部的卡姆插嘴,“前天还来了个懂草药的,给了拉娜婆婆治咳嗽的叶子。”
“小恩小惠。”俄坎哼了一声,“这些大和人都是听那个奉行的,那个奉行像无尽的大海,让人看不透。”
“粮食是真的,盐是真的,铁器也是真的。”诺托握紧拳头,“我爹说过,冬天要靠这些活命,只要他们说话算数————”
火堆噼啪响著,没人再说话。
七天后,东线沼泽那段。
基兰蹲在重新铺好的路边,看著那个曾经跟他衝突的武士,现在知道他叫三井,他正和吉村一起,跟鹤见部的老人学编防水藤筐。
三井动作很生,但学得很认真,额头都冒汗了。
“这儿,得拧紧。”老人示范。
三井用日语重复:“拧紧。”然后看吉村。
吉村翻著本子,结结巴巴用阿伊努话说:“托————托诺姆克?”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牙:“对了。”
基兰站起来,走向正在巡路的柳生。
他按部落礼节抚胸弯腰,然后指著路边一片泥洼地说:“那里,下雨天会变成暗流,现在铺的石头不够厚,开春肯定会陷下去。”
柳生看向吉村,吉村赶紧上前翻译,虽然断断续续,但意思说明白了。
“要加多少石头?”柳生问。
基兰用手比划厚度,三井抢在吉村前面开口:“他说还得加————一尺半。”
柳生点头,对土方说:“调一队人,今天补上。”
他转向基兰,也用手抚胸,微微弯腰,这是山崎报告里提过的阿伊努礼节。
基兰愣住了,隨后深深还了一礼。
远处的林子里,俄坎看著这一幕,他慢慢放下烟管,心里琢磨著。
路一天天往山里延伸,这事儿好像越来越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那些大和人不仅修路,还要学话,还要打交道。
给的实惠是真的,但往后会怎样,他心里没底。
诺托走回来,坐在他旁边。
“俄坎大叔,你怎么看?”
俄坎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给的越多,要的也就越多,但现在————咱们確实需要他们给的东西。”
他看向营地那边,大和人正在发今天的工钱,阿伊努小伙子们排队领著,有些人脸上已经有笑容了。
“告诉年轻人,”俄坎低声说,“东西可以拿,活可以干,但心里那根弦不能松。
要盯著他们,学他们怎么做事,怎么说话,將来————用得著。”
诺托重重点头。
奉行所里,土方向柳生匯报今天的进展。
“东线绕开了祭祀地,多用了三十个人工,石料也多运了五车。”
“该花的就得花。”柳生正在擦刀,“今天基兰主动提意见,是好事,说明他们开始把这条路当成自己的事了,而且也在接纳我们。”
“山崎那边,已经有四个人能简单对话了。吉村学得最快。”
“让他多跟诺托接触。”柳生把刀插回鞘,“那小子是富齐纳的儿子,將来可能接任酋长,现在结交,將来有用。”
土方记下,犹豫了一下:“大人,咱们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底下有些人议论,说奉行所对蕃人比对自家武士还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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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抬眼看他:“你觉得呢?”
“属下觉得,大人看得远,只是人心难测,怕咱们一番苦心,最后————”
“最后他们还是反?”柳生笑了,“那就看咱们的本事了,给实惠,立规矩,交朋友,这几步走稳了,人心就能慢慢收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修路是第一步,路修通了,人来人往,贸易多了,他们习惯了吃大米、用铁器、穿棉布————
到那时候,你就是赶他们回山林过苦日子,他们也不愿意了。”
土方恍然大悟:“所以长期僱佣————”
“对,给他们一个盼头。”柳生转身,“让他们觉得,跟著咱们干,日子能越过越好,这比什么刀枪都有用。”
“属下明白了。”
“去安排吧。明天我去中线看看,那边进度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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