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难得地,用解释的语气,对谢文轩说道:
“文轩,你听好。为父这些年的俸禄、冰炭敬、火耗银……虽不算巨富,但供养全家、支付你读书用度、维持府中体面,绰绰有余。
你每月的月例,你四季的衣裳,你笔墨纸砚,你交际花费,哪一样不是为父的俸银所出?
至於这宅子……”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它是谢府,是你爹我花钱买下的谢府,与你母亲早已毫无瓜葛!”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谢文轩心上。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儘管妹妹的信已经推算得七七八八。
但听到父亲亲口承认,所带来的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原来……真的是这样。
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卑微,所有午夜梦回时啃噬內心的歉疚……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嗬……嗬……”谢文轩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他看著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十年。
整整十年。
被愚弄的愤怒,被践踏的尊严,被扭曲的成长,被偷走的光明正大。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彻底点燃、引爆!
“哇——!!!”
一声完全不似少年人、仿佛困兽般悽厉绝望的嚎哭,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涕泪瞬间汹涌而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啊爹?!”
他再克制不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
“我一直以为……我以为你在吃软饭!我以为我也是!
我们全家都靠陈氏养著!
我是个拖油瓶!
我花了她的钱!
我欠她的!
我每用一文钱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十年!十年了爹!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连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他哭喊著,语无伦次,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懣、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倾泻出来,衝垮了一切理智和礼数。
谢敬彦被他这突如其来失控的崩溃震得目瞪口呆。
方才那点急於自证的怒气被这惨烈的哭声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愕和一股迅速蔓延开的心悸与钝痛。
“文轩,你……”他下意识想上前。
“你不要过来!我不听!!”
谢文轩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崩溃后的空洞与恨意。
“你让她骗我!你让她把我养成这副软骨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的脊樑早就断了!早就被她打折了!!”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不再看谢敬彦,转身猛地拉开门,对著外面的满仓嘶声喊道:“满仓!我们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衝出了书房,衝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满仓愣了一瞬,连忙追了出去。
谢敬彦僵立在原地,听著儿子踉蹌远去的脚步声,和满仓焦急地呼喊。
书桌上那封摊开的信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谢文轩闷头衝出了谢府,衝进了冬夜寒凉的街道。
满仓跟在后面,嚇得面无人色,他从未见过素来隱忍克制的公子如此失魂落魄、状若疯癲的模样。
寒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很快就干了,留下紧绷的刺痛。
谢文轩漫无目的地走著,脚步虚浮,目光空洞。
眼前是熟悉的京城街巷,灯火次第,人声依稀,可这一切繁华热闹,此刻都与他格格不入。
家不是那个家,认知被彻底顛覆,十年岁月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天地之大,他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觉身心无处安放,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春风得意的黄仁义正带著贴身小廝,悄悄从角门溜出府。
他与柳双双的婚事近在眼前,大后日便是大婚。
这门亲事,让他爹娘对他刮目相看,连带著在京城紈絝圈里的风评都好了不少,儼然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
憋了许久没出来寻快活,今日心痒难耐,打算去熟悉的赌坊摸两把过过癮。
刚转过街角,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在街头游荡。
黄仁义眯眼细瞧,乐了——嘿!
这不是那个攀上高枝、去了驪山书院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谢文轩吗?
上次在书院附近堵他,想给他点顏色看看,结果被多管閒事的林弘毅给搅和了,黄仁义一直憋著口气。
眼下瞧谢文轩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身边只有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廝,真是天赐良机!
“哎呦喂!”黄仁义阴阳怪气地扬声,带著小廝就拦了上去。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攀上了高枝儿、去了驪山书院的谢大公子吗?
怎么,流落街头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是被你爹给赶出来吧?”
谢文轩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看了黄仁义一眼,眼里没有往日的闪躲与畏惧。
黄仁义的挑衅,此刻落在他耳中,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却更激起他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与反抗欲。
“滚开。”谢文轩声音沙哑,只吐出两个字。
黄仁义被他的態度激怒,加之往日积怨,上前一步就推搡:
“跟谁说话呢?给你脸了是吧?”他身后的小廝也狗仗人势地围了上来。
谢文轩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我再也不会忍了,我再也不会忍了”的嘶吼。
当黄仁义的拳头带著风声挥过来时,谢文轩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头躲避或试图讲理。
他猛地侧身,避开大半力道,同时蓄积了全身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在了黄仁义的颧骨上!
“砰!”
黄仁义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还手?!”
回答他的是谢文轩又一记闷拳。
压抑了太久的反抗本能一旦被释放,便如出闸猛虎。
谢文轩人高马大,常年读书虽不习武,但底子不差。
而黄仁义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外强中乾。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毫无章法,却拳拳到肉。
谢文轩是憋著一股同归於尽般的狠劲,黄仁义则是恼羞成怒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