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人脸上都掛了彩,谢文轩嘴角破裂,黄仁义眼眶青肿,锦衣也被扯得凌乱。
“谢文轩!你他娘的疯了?!明天不想在京城混了?!”
黄仁义被打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怒,嘶声威胁。
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狠、不要命般的谢文轩。
“我混不混,关你屁事!”
谢文轩喘著粗气,一把揪住黄仁义的衣领,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我告诉你黄仁义,从今往后,你再敢惹我一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有?!”
沈容与今日下值晚了些,想起南街有家点心铺子的茯苓糕不错。
想著买些回去给她尝尝,便绕路过来,没想到会撞见市井斗殴的场面。
他让车夫將车停在一旁稍做等候,等人走了再过去。
京城紈絝打架斗殴实属寻常,他並不想沾染上是非。
正待放下车帘,黄仁义那声气急败坏的“谢文轩”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沈容与准备放下车帘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谢文轩?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夫人谢悠然的兄长,在驪山书院读书的那位。
他虽从未见过此人,但这个名字在他与悠然为数不多的家事交谈中,曾出现过数次。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扭打在一处的两人,带上了几分审视。
其中一个锦衣华服却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他隱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吏部黄侍郎家的公子,风评不佳。
而另一个……
少年人身量颇高,虽衣衫被扯得凌乱,脸上也带著新鲜的伤痕和淤青。
但那份豁出去般的狠劲,以及眼底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却让沈容与多看了一眼。
沈容与眉头轻蹙了一下。
谢文轩此刻出现在这里,和人当街殴斗,且明显处於一种情绪极度不稳的状態。
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关於之前谢文轩被眾多紈絝围殴,后被林弘毅所救之事,沈容与知晓。
也正是因此事,父亲查明了缘由,才將谢文轩送去的驪山书院。
按理说,他此刻应在书院苦读,而非在城中街头与人廝打。
后来沈府厢房事件结束后,悠然进宫又受了伤。
他一直想著等休沐时,带她正式回一趟谢府,拜访岳父,也见见这位未曾谋面的妻兄。
却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场景。
无论缘由为何,谢文轩是悠然的兄长,此事他便不能袖手旁观。
沈容与眼神只淡淡扫向车外侍立的元华。
元华会意,身形如电,瞬间便插入了扭打的两人之间,出手如风。
不见如何用力,已稳稳格开黄仁义挥来的拳头,同时另一只手轻巧地按住谢文轩再次绷紧欲击的肩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两人彻底分开。
“两位公子,街上动手,有失体统。”
元华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容与已缓步自马车上下来。
冬夜的街灯映在他青色的官服上,勾勒出清雋挺拔的身影。
他神色平静,目光先是扫过场面,最后落在被元华隔开的两人身上。
当黄仁义和谢文轩看清下车之人是谁时,两人俱是浑身一僵,定在了当场,连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仿佛瞬间冻结。
黄仁义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容与!
怎么会是他?
柳双双是沈容与的表妹,更是沈母曾经最属意的儿媳人选,虽未定亲,但外间传言纷纷。
而他黄仁义,马上就要娶柳双双了!
往后他也要唤沈容与表哥。
这关係本就尷尬微妙。
更重要的是,沈容与从小就是他父亲口中那个“別人家的孩子”。
文才武功、品性家世,样样將他碾进尘埃里。
每次父亲提起沈容与,看他的眼神都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就是从小到大压在他头顶的阴影,现在还看到他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
黄仁义那点欺软怕硬的囂张气焰,在沈容与的目光下,瞬间熄灭得连烟都不剩。
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容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下车?
难道……真是来给谢文轩撑腰的?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眼前这局面,到底是谁要倒大霉了,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而谢文轩的震惊与慌乱,比之黄仁义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容与!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的標高,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无论出现在何处都是人群仰望的中心。
他在学子中的声望极高,是谢文轩只能在极远处仰望、甚至不敢想像能与之交谈的人物。
而现在,这个人,是他的……妹夫。
“妹夫”这两个字此刻砸在心头,让他浑身一抖。
方才那股同归於尽的狠劲和悲愤,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消散无踪。
妹妹!
对了,妹妹!
他这副鼻青脸肿、当街斗殴的狼狈模样,全被妹妹的夫君看见了!
他给妹妹丟人了!
他给妹妹拖后腿了!
他让沈容与看到了他最不堪、最上不得台面的一面!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淹没了谢文轩,他脸色煞白,只剩下无地自容。
沈容与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仿佛眼前这场狼狈斗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先是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因他出现而驻足、却不敢靠近的零星路人。
那视线虽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些窥探的目光纷纷躲闪开去。
接著,他才將视线转向惊疑不定、脸色变幻的黄仁义。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称呼,只用了最简短的陈述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穿透了冬夜的空气:
“黄公子。”
黄仁义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沈修撰……”
“家岳兄长在驪山书院潜心向学,向不与人爭执。”沈容与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今日之事,我自会查问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黄仁义脸上,而是略略偏向元华的方向,最后丟下一句:“夜色已深,黄公子若无事,可以回了。”
“家岳兄长”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黄仁义外焦里嫩。
沈容与竟然公开承认谢文轩的身份!
还用了“潜心向学”、“向不与人爭执”这样的定性!
这哪是解释,这分明是直接给事件定了性——是他在寻衅滋事,而谢文轩是无辜被迫的读书人!
“我……我……”黄仁义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撇清,但在沈容与那身官服和全然不容置疑的態度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句“可以回了”更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是明明白白地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