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乡的神龕安置在乡中一口古井旁。
    张顺义到时，正赶上俗道更换定魂符牌。
    那俗道是熟人——王二，上月在南乡报告阴煞异动的那位。
    他见观主亲临，连忙迎上，神色恭敬。
    “观主，您怎么来了？”
    张顺义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做事。
    目光落在那枚刚取出的旧符牌上。
    符牌表面黯淡，边缘有几道细微裂纹。
    他神识探入，微微一怔。
    符牌內的灵力几乎耗尽——但按正常情况，每月诵经產出的愿力，应足够维持符牌运转两月有余。
    这枚符牌只用了不到一月，便濒临枯竭。
    “这月更换几次了？”他问。
    王二愣了愣，道：“这……第三次。”
    张顺义眉头微蹙。
    三月，三次，平均每月一次，比其他乡镇频繁一倍。
    “为何换得这样勤？”
    王二挠挠头，有些茫然：
    “弟子也不知。每次来，这的符牌都几乎耗尽。但乡民诵经並无异常，神龕也运转正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有件事，弟子觉得奇怪。”
    “说。”
    “这乡里人，都说近来做梦特別多。”王二道。
    “而且做的梦……乱七八糟的。”
    “有人梦见自己飞上天，有人梦见被妖怪追，有人梦见死去的亲人回来说话。”
    “白日里精神头都不太好，但一到神龕前诵经，又格外专注。”
    张顺义目光一凝。
    怪梦。
    他想起统子哥的警告——凡人梦境，可能污染符阵。
    但眼前的情况，似乎不是污染，而是……
    他忽然道：“西北乡呢？最近可去过？”
    王二点头：“去过，昨日刚回来。那边也差不多，符牌换得勤，乡民也多梦。”
    张顺义沉默片刻，道：“继续做事。有事报我。”
    王二躬身应下。
    张顺义转身离去，心中却翻涌起来。
    两处乡镇，怪梦频发，愿力產出竟比其他乡镇高出三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凡人做梦时，无意识散发出的念头，也被神龕捕获、转化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看似无用，实则也是一种“念力”。
    虽不及白日诵经时专注凝聚的愿力精纯，但胜在量大——每夜每人都做，积少成多，便成了这多出的三成。
    张顺义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走出西南乡。
    正要唤来杂役返程，迎面却见一人匆匆赶来。
    是钱实。
    钱实是玄阴观外务管事，专司情报收集、对外联络。
    此人长相普通，丟在人堆里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极活，转得飞快，一看便是机灵人。
    他平日多在暗中活动，极少现身观中。
    此刻他满头大汗，衣袍上沾著泥点，显然赶了远路。
    “观主！”钱实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有要事！”
    张顺义心中一凛，將他带到路旁僻静处。
    “说。”
    钱实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潜伏在各乡的探子传回的消息。有人在调查咱们的神龕。”
    张顺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录著零散信息：有不明身份的修士，近月来频繁出没於双云县各乡。
    此人行事隱秘，从不与人深交，也不显山露水，只是偶尔在各处停留，似在观察什么。
    但钱实耳目眾多，从茶摊小二、客栈掌柜、樵夫猎户的閒谈中，拼凑出一条关键线索——此人身上，有一枚徽记。
    徽记的样式，被探子画在玉简末尾。
    张顺义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道海浪纹，三道波纹由下而上，匯聚成一朵浪花。
    海潮帮！
    他猛然想起水府中与柳残阳的交易，想起冯涛临死前捏碎的那枚玉符，想起那道无差別攻击的血潮魘咒——以及自己被血咒標记的事实。
    海潮帮的人，找上门了？
    张顺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继续细看玉简。
    此人已注意到神龕体系的异常。
    他曾多次在西南乡、西北乡停留，似在调查怪梦之事。
    但至今尚未与玄阴观正面接触，也不曾破坏神龕。
    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西南乡往东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山神庙。
    “多久了？”张顺义问。
    “最后一次出现，是三日前。”钱实道。
    “之后便不知所踪，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各处要道盯梢，若有消息，即刻来报。”
    张顺义点头，將玉简收入怀中。
    “你做得好。”他道。
    “继续盯著。此人若再出现，不要惊动，只报我知。”
    钱实应下，匆匆离去。
    张顺义站在原地，望著远处渐沉的夕阳，眉头紧锁。
    海潮帮。
    若他们盯上玄阴观的符阵体系，第三版的“蜃境入口”无疑將成为致命突破口。
    一旦被对方潜入核心，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设防。
    但他眼下连对方的目的、手段、实力都一无所知，如何设防？
    张顺义沉思良久，转身向玄阴观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山路幽深。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回观后，张顺义闭门不出。
    他將自己关在静心阁中，案上摊著三样东西：统子哥的风险评估、钱实的密报玉简、以及一份本月玄阴观弟子的“孽境歷练记录”。
    记录很厚，堆了半人高。
    这是数月来，玄阴下观弟子在“聚恶化孽神禁”中斩杀孽鬼时留下的。
    每一次歷练，弟子的表现、孽鬼的特性、战斗的过程，都被神禁自动记录下来，储存在蜃衍万化神禁的某个地精幻像之中算作备份。
    张顺义隨手翻开一册，神识扫过。
    “弟子王鑫，存灵期。遭遇孽鬼：怨魂级。战斗过程：王鑫以定魂符镇住怨魂，三剑斩杀。耗时一炷香。受伤：左臂抓伤。”
    这是王鑫的记录，朴实无华，但详尽。
    他又翻开另一册。
    “弟子李旭日，存灵期。遭遇孽鬼：厉鬼级。战斗过程：李三先以符籙试探，厉鬼不惧；后以符器硬拼，被厉鬼扑倒；危急时激活保命符籙，反杀厉鬼。耗时两时辰。受伤：胸腹三处撕裂伤，魂体破碎退出孽境。”
    记录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仅是文字，还附带著一段“记忆备份”。
    那是蜃衍万化神禁在弟子歷练时，自动复製下来的“碎片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