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可那笑容里,有东西碎了。
苏清南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十七年了。
他等了十七年。
等一个人来接他。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不是来接我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月傀愣住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忽然顿了一下。
“清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娘的声音,“你怎么了?我是娘啊。”
苏清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脸。
看著那双眼睛。
看著那根还在烧的蜡烛。
“我娘,”他一字一顿,“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月傀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晃。
苏清南继续说:“我娘看我,从来不是这种眼神。她看我,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像看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她怕我疼,怕我冷,怕我饿著冻著。”
他顿了顿。
“你看我,像看一件东西。”
月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光,开始晃动。
像水面上起了波纹。
苏清南看著她。
“你不是我娘。”他说,“你只是借了她的样子,借了她的声音,借了她留给我的那点念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借不走一样东西。”
月傀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清南看著她。
“你借不走——”他一字一顿,“她对我的那份小心翼翼。”
话音落下的瞬间——
月傀的眼睛里,那根蜡烛,熄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是自己熄的。
那根蜡烛熄了之后,那双眼睛里,就只剩下了金光。
纯粹的、流动的、灼人的金光。
“呵呵呵……”
月傀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娘的声音。
是另一种声音。
更苍老,更古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有意思。”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你这个小娃娃,能看破我布的局。”
苏清南看著她。
“你不是第一个想借我娘骗我的人。”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月傀——不,是门那边的东西——歪了歪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哦?还有人试过?”
“有。”苏清南说,“六岁那年,你试过一次。”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原来是你!”它说,“当年那个缩在墙角里哭的小娃娃,长大了!”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它。
那东西笑够了,收起笑容,看著苏清南。
“小娃娃,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娘的样子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你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是你娘。只要碰那块地方,你就会疼。只要疼了,你就会乱。只要乱了——”
它顿了顿。
“我就能进来。”
苏清南听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那你进来了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
苏清南看著它。
“你在我六岁那年就想进来。可你失败了。你现在又想进来。可你还是失败了。”
他一字一顿:
“你进不来。”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缩。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著它。
“因为我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他说,“不是门。”
他顿了顿。
“是墙。”
那东西愣住了。
苏清南往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
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內敛的、平静的气息。
是另一种东西。
更冷,更硬,更像——
更像那座压在应州城下二十年的山。
“现在,”他说,“该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出手了。
没有花哨,没有招式。
只是一拳。
直直地,朝著那东西的面门,轰了过去!
这一拳,快得像一道光。
可那东西更快。
它身形一晃,已经退出三丈开外。
苏清南那一拳落空,轰在地上。
“轰——!!!”
地面炸裂!
不是炸出一个坑,是炸出一条沟!
一条三丈长、一丈深、笔直笔直的沟!
那东西站在沟的尽头,看著那条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好硬的拳头。”它说。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收回拳头,看著那东西。
“你不是本体。”他说,“你只是借月傀的身体降临的一道投影。”
那东西笑了。
“眼力不错。”
“投影能有多强?”苏清南问。
那东西想了想。
“大概……”它说,“比你们这边的天人大圆满,强那么一点点。”
苏清南点头。
“够用了。”
那东西愣了一下。
“够用?”
苏清南看著它。
“够我打碎你。”
那东西笑了。
笑得很开心。
“小娃娃,你知道天人大圆满是什么概念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你们这边,能修到天人大圆满的,一千年也出不了三个。每一个都是能移山填海、摘星拿月的人物。”
它顿了顿。
“我比天人大圆满还强一点点。你拿什么打碎我?”
苏清南看著它。
“你话太多了。”
那东西一愣。
苏清南已经动了。
这一次,不是一拳。
是连绵不绝的拳。
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像暴雨,像冰雹,像山崩!
那东西躲了第一拳,躲了第二拳,躲了第三拳——
可第四拳,它没躲开。
“砰!”
一拳砸在它肩头。
它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颗流星,砸穿了三堵墙,才停下来。
烟尘散尽。
它从废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肩头塌了一块。
不是衣服塌了,是骨头塌了。
月傀的身体,塌了一块。
可它不在乎。
它只是看著苏清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有意思。”它说,“有意思!你修的不是真气,是某种別的东西!”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它。
看著它肩头那块塌下去的地方。
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正在慢慢恢復。
不是月傀的身体在恢復。
是那东西在用某种力量,把那块骨头重新撑起来。
“你打不碎我。”那东西说,“这具身体是月傀的,月傀是月影神宫的人。月影神宫的人,身体和常人不一样。”
它顿了顿。
“你打碎了,我能修好。你打烂了,我能重长。除非——”
它笑了。
“除非你能把月傀的身体,彻底毁掉。”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看著他。
“你敢吗?”
苏清南没答。
那东西继续说:“月傀的命,是你娘的命换来的。你毁了她,就是毁了你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东西。”
它往前踏了一步。
“小娃娃,你敢吗?”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东西,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说完了?”
那东西一愣。
苏清南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月傀的命,是我娘换来的。”他说,“那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换她吗?”
那东西没答。
苏清南看著它。
“因为你。”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一缩。
苏清南继续说:“我娘换她,是为了让她来接我。可你半路拦住了她,借她的身体来骗我。”
他顿了顿。
“你才是那个该碎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出手了。
这一次,不是拳。
是掌。
一掌拍出,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
可那东西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一掌拍出的瞬间,它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冷。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苏清南身上,朝它压过来。
它想躲。
可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力量禁錮,是被“规矩”锁住了。
就像它刚才锁住幸冬一样。
可这是它的招数!
“你——”它瞪大眼睛,“你怎么会——”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它。
看著那双眼睛里,渐渐浮现的恐惧。
“你在门那边待久了,忘了这边是什么地方。”他说,“这边是人间。人间有规矩。有些规矩,是你那边的东西,学不会的。”
话音落下,他的掌,落在了那东西的眉心。
“砰……”
那东西的眼睛里,金光猛地炸开!
不是往外炸,是往里炸!
那些金光,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拼命往那东西身体里缩!
可缩不回去。
因为苏清南的手,正按在它眉心。
那只手,像一座山。
压得那东西动弹不得。
“不——”那东西嘶吼,“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伤到我!我是——”
话没说完。
“砰!”
又是一声轻响。
那东西的身体,裂开了一道缝。
从眉心开始,往下延伸,经过鼻樑,经过嘴唇,经过下巴——
一直裂到胸口。
缝里,透出光。
不是金光。
是苏清南掌心的光。
那是他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
那东西看著那道缝,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它嘶吼,“这是你娘的——”
话没说完。
“砰!”
又是一声轻响。
那东西的身体,彻底裂开了。
不是碎成一块一块,是像瓷器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
两半身体,朝两边倒下去。
可就在它们要倒下去的瞬间——
一只手,从其中一半身体里伸出来。
那只手,不是那东西的手。
是另一只手。
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那只手,抓住那两半身体,往中间一合。
“砰!”
两半身体,合在了一起。
月傀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双眼睛里的金光,已经褪去了。
只剩下原本的、金色的、空洞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苏清南。
看著他那只手。
看著他那只手按在她眉心,却没有伤她分毫。
苏清南看著她。
“醒了?”
月傀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她说,“走了?”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收回手,看著月傀。
月傀站在那里,白衣胜雪,乌髮垂腰。
她浑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倒下去。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苏清南。
“谢谢你。”她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东西,是怎么上你身的?”
月傀想了想。
“我……在睡觉。”她说,“然后……听见有人喊我。喊的是……”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喊的什么?”
月傀看著他。
“东方梔语。”她说,“喊了很多遍。我……以为是姐姐在叫我。就……醒了。醒了之后,那个东西……就在我身体里了。”
苏清南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月傀。
风吹过来,捲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
有几粒雪落在月傀眉梢,没化,就那么在眉梢上掛著,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却没有动。
只是看著苏清南。
看著这个把她身体里那东西打碎的人。
苏清南看著她。
“梔语姐……她……”她顿了顿,“在等你。”
苏清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月傀,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著那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脸。
雪落在眉梢,落在肩头,落在那件玄色蟒袍上。
他没有动。
只是看著月傀。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月傀看著他。
“你……会去吗?”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远处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已经黯淡下去了。
可它还在那里。
像一道伤口,刻在天上。
他看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
月傀愣住了。
“真的?”
苏清南回过头,看著她。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