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傀愣住了。
“真的?”
苏清南回过头,看著她。
“真的。”
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雪落在雪上。
可落在月傀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一潭静了千年的水里。
那水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盪,盪到她脸上,就成了一闪即逝的笑。
她笑了。
那是苏清南第一次看见月傀笑。
笑得很好看。
眉眼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活过来了。
很像画中娘亲的样子。
冷宫里那扇破窗户纸后面,偶尔透进来的月光底下,他娘抱著他,低头看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姐姐知道,一定会高兴的。”月傀说。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笑。
看著那张脸上的笑容,像夕阳一样慢慢沉下去。
沉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之后,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水底下的暗流,看不真切,但知道它在动。
“清南。”
月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轻得像是怕惊著什么东西,“你累不累?”
苏清南愣了一下。
“什么?”
月傀看著他。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金,是很柔和的金,像傍晚的阳光落在老树的叶子上,温吞吞的,让人想睡。
“你打了那么久,一定累了。”她说,“要不要……歇一歇?”
苏清南没答。
他只是看著月傀。
看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泛起的一层薄雾。
那层薄雾,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朦朦朧朧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他看著那层薄雾,忽然觉得——
有点困。
不是那种熬了夜想睡觉的困。
是那种小时候生病,烧得迷迷糊糊,娘坐在床边轻轻拍著他,他眼皮越来越沉的那种困。
是那种不想睁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的那种困。
不对。
不是困。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挠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尖儿,从心尖上扫过去。
像——
像小时候,娘哄他睡觉的时候,轻轻拍著他后背的那只手。
那只手隔著薄薄的棉袄,一下一下拍著,拍得他眼皮发沉,拍得他忘了冷,忘了饿,忘了那些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夜晚。
“清南。”月傀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梦里传来的回声,“歇一歇吧。”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他的眼皮,沉了下去。
不是他想沉。
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
像一床很厚很厚的棉被,盖在身上。
那棉被是娘亲手缝的,用的是攒了很久的碎布头,红的蓝的灰的,拼成一床花花绿绿的被子。
盖在身上很暖,很软,让人不想动。
只想就那么躺著,躺著,一直躺著。
“清南……”
那声音还在响。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像隔著一条河,隔著一座山,隔著一辈子那么长的路传过来的回声。
苏清南感觉自己往下沉。
不是摔倒,是沉下去。
像沉进一潭温水里。
那水温温的,软软的,裹著他,托著他,把他往深处带。
水是暖的,像小时候洗澡的浴桶里的水。
娘坐在桶边,拿瓢舀水往他身上浇,一边浇一边说,別著凉,別著凉。
他看见光。
很暖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那光照在身上,像小时候晒太阳的感觉。
冷宫里有块地方,中午的时候能晒到太阳。
他娘把他抱到那里,让他坐在太阳底下晒著,自己坐在旁边,拿针线缝他穿破了的衣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他听见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
那声音里,有人在喊他。
“清南。”
“清南。”
“清南。”
一声接一声,像——
像娘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看看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睁不开。
眼皮太重了。
像压了两座山。
他就那么往下沉。
一直沉。
一直沉。
沉到——
“清南。”
那声音忽然近了。
就在耳边。
很近很近。
近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清南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街上。
青砖铺的路,两边是老房子,灰瓦白墙,墙上爬著枯死的藤。
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藤条,像一张张网,网著那些老墙。
墙根底下长著青苔,青苔干了,变成褐黄色,一片一片贴著砖缝。
远处有炊烟,细细的几缕,从矮趴趴的屋脊后头升起来。
那烟是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罩在那些屋脊上头。
屋脊上蹲著瓦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张著嘴,对著天。
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边跑边喊,喊著什么听不清。
只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跑得急,跑得快,跑得像是永远也长不大。
有狗在叫,叫几声又停了。
停了之后,又有另一只狗接上,叫得比刚才那只更响。
像是在比谁嗓门大。
有货郎挑著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吆喝的是——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那声音拖得老长,尾音在风里飘著,飘著飘著就散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看著这一切。
他认识这条街。
这是朔州城里的老街。
他小时候来过。
那时候他还住在冷宫里,偶尔能出来放放风。
管事的太监心情好的时候,会带他出来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牵著他,从这条街穿过去,再从那条街走回来,一路上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不许看任何人。
有一回,那个太监带他出来买药,路过这条街。
他看见有孩子举著糖葫芦,边跑边笑。那些孩子穿得比他好,脸上比他乾净,笑得比他大声。
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也想要。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孩子跑过去,看著那些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看著那些笑声消失在街角。
红彤彤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衣,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他也能吃上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长大了,吃过很多糖葫芦。甜的,酸的,大的,小的,裹芝麻的,不裹芝麻的。
可没有一串,是那时候的味道。
“清南。”
那声音又响起来。
苏清南转过头。
街对面,站著一个人。
白衣胜雪,乌髮垂腰,眉眼如画,肤若凝脂。
是月傀。
可又不像是月傀。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不是月傀那种生涩的、刚学会的笑。
是很自然、很熟悉、像——
很像娘亲。
不对!
就是娘亲!
他终於又再次见到娘亲了。
只可惜是以这样的方式……
“清南,发什么愣?”她笑著朝他招手,“快过来,娘给你买了糖葫芦。”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个笑容,看著那只朝他招的手。
那只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骨头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
可他知道那只手。
小时候,那只手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来,给他递过一块糖。
那时候他太小,看不清那只手的样子。
只记得那手很白,很瘦,指节很长。那块糖用油纸包著,还带著体温。
他把糖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等他想抬头说声谢谢的时候,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他只看见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和透过破洞照进来的月光。
“快过来呀。”她又喊了一声,“糖葫芦要化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街那头货郎的吆喝声飘过去又飘回来,久到那群跑过去的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久到狗叫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
慢得像走在梦里。
梦里就是这样,走不快,明明想跑,可脚就是迈不开。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笑著,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那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个个饱满,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糖衣在阳光下泛著光,像琥珀,像蜜。
山楂的籽已经被剔掉了,只剩下果肉,软软的,甜甜的。
“给。”
苏清南接过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看著那串糖葫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
“娘。”他说。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想哭。
“哎。”她说,“娘在这儿。”
苏清南看著她。
看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薄冰上,像掰断一根枯枝。
山楂很酸,酸得人眯眼睛。
那股酸劲儿从舌尖窜上来,窜到腮帮子,窜到脑门子,酸得人浑身一激灵。
可咽下去之后,嘴里是甜的。
那股甜味儿慢慢漫开,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心里头。
“好吃吗?”她问。
苏清南点头。
“好吃。”
她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好。”她说,“娘小时候也爱吃糖葫芦。你外公不给买,娘就偷偷攒钱,攒够了,就溜出去买一串,躲在角落里吃,吃完再回家。”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回,被你外公撞见了。他板著脸问我,手里拿的什么?我说,没拿什么。他说,手背在身后做什么?我说,没做什么。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那串糖葫芦夺过去,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她收回目光,看著苏清南,笑了。
“那天晚上,娘哭了很久。哭完了,第二天又接著攒钱……”
苏清南听著,竟然有些沉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