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错了!籍儿是我亲侄,非我亲子。再说,我家籍儿是人中龙凤,吕家小姐虽好,终究难配他这等人物,哈哈!”
一提项羽,项梁面泛红光,眉飞色舞,儼然已飘上云端。
刘邦听罢,心头一震——单看谈吐举止,已觉此人不凡;更別说项羽那一身惊人的筋骨功夫,绝非寒门小户能养得出的。
而如今这世道,秦国虽已一统六国,农事確有精进,粮產丰裕不少;可当年征伐廝杀,死伤枕藉,拋荒的田地多如牛毛。
哪怕嬴政在关东六国旧地推行苛於关中百姓的律令,寻常人家咬咬牙,倒也还能餬口度日。
可若想养出项羽这般体魄——筋骨如铁、气血充盈、面色红润得像初升的朝阳,非得日日有肉食、药膳、温补汤剂轮番滋养不可。这等排场,寻常农户砸锅卖铁也供不起。
再听那人说话,吴儂软语里裹著越地水汽,字正腔圆又带三分锐气。刘邦虽出身微末,却读过几卷《楚辞》《左传》,知道楚地贵胄之中,有一支世代执戟、声震江淮的望族——项氏!
嘶……莫非?
心头惊涛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眼尾都没多颤一下,仍是一副閒散模样。
“原来如此……”
他故作顿悟,目光却斜斜一扫,正撞上从后门踱出来的项羽。
“籍儿,你怎的没去泡药浴?”
项梁见侄儿湿发滴水、赤著上身立在廊下,眉头微蹙,开口便问。
“叔父,现在水太灼人,再晾片刻才好入。”
项羽抬手朝门后一指,语气无奈。他腰间只围一条素麻布巾,肩背线条如刀劈斧削,胸膛蒸腾著热气,肌理在晨光里泛著青铜般的光泽——吕雉正巧抬眼,心口猛地一撞,连呼吸都忘了。
“哎哟!籍儿快上楼!”
项梁这才瞥见角落里垂首含羞的吕雉,忙转身朝侄儿摆手,“这儿还有女客呢!”
项羽本就年少,方才进门时满心只想著避热,压根没留意堂中多了位姑娘,只当仍是几个汉子围坐说笑。此刻被叔父一点破,才倏然醒神,顺著那视线望去——果见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脸颊緋红如胭脂,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落在他身上。
“知道了,叔父!”
他耳根一烫,转身便蹽上楼梯,步子快得像身后追著狗。
“年轻气盛,让刘兄见笑了。”
项梁抄起酒壶,手腕一倾,琥珀色酒液稳稳落入杯中,笑意爽朗。
刘邦赶紧搁下啃了一半的胡饼,油手往裤腿上狠狠一蹭,双手捧杯,朝项梁郑重一敬,仰头干尽。
“嘶——哈!”
“呵呵,刘兄在泗水郡做亭长,乡里乡亲谁不竖大拇指?吕家从单父逃难来此,根基未稳,正缺个靠得住的女婿撑门面。我看刘兄,再合適不过。”
项梁话音未落,指尖已朝刘邦轻轻一点,眼里浮起一层耐人寻味的光。
吕雉起身就走。
不是恼,不是怯,是规矩压著骨头——她盯著一个男子赤膊的模样,哪怕只一眼,传出去便是吕家教女无方,女儿不知羞耻。
她心里未必真觉得失礼,可眼下吃的是吕家饭,穿的是吕家衣,连身边两个梳双髻的小丫鬟,都是吕公亲自挑的。
……
再说,自打刚才那一眼撞上项羽的肩胛骨,她心口便像揣了只扑稜稜乱撞的雀儿,至今没歇下来。
再过几日,便是父亲吕公大摆宴席的日子。初来沛县,总得跟泗水郡守、沛县令、本地豪强、世族耆老们热络热络。
纵然吕公与县令私交甚篤,这酒席该摆还得摆,而她吕雉,也得盛装出席,端坐父亲身侧。
她正抱著膝头髮愁:怎么才能把项羽也请进那场宴席?只要他露一手真功夫,父亲定会刮目相看;再由她在席间轻描淡写提一句“江东项氏之后”,父亲怕是要连夜修书去查族谱!
一想到往后夫君是那般高大挺拔、眉宇如剑的江东儿郎,她指尖便忍不住蜷紧,心跳声咚咚敲在耳膜上。
可左思右想,竟寻不出个妥帖法子——她身为待字闺中的吕家嫡女,岂能亲自登门相邀?太显眼,太失分寸。
遣侍女去?又怕那丫头嘴鬆手懒,敷衍了事;托人捎话?万一对方不信,反当是哪家玩笑,岂不更糟?
想来想去,终究一筹莫展,只得瘫在榻上,对著窗欞嘆气。
好在吕公宽厚,换作別家严父,早把她关进绣楼抄《女诫》了。
日头渐高,刘邦酒意微醺,与项梁天南海北聊得兴起,连项羽也换了身乾净短褐,搬条矮凳坐下,听两人谈兵论史。
“项籍兄弟,我瞅你方才舞那石磨,少说也有五百斤吧?”
刘邦晃著酒盏,眼睛晶亮,话里满是藏不住的艷羡。
奈何项羽初闯江湖,比起刘邦这个阅尽沧桑的老练人物,终究少了些城府,当下毫无保留地答道:“没到五百斤,容我琢磨琢磨……四百五十斤上下吧,轻得很!”
他笑得敞亮痛快,可那笑声钻进刘邦耳中,却像钝刀刮过骨头——只因刘邦这副身板,別提四百五十斤,哪怕拎起四十五斤的铁戟挥上几圈,怕也得喘半天粗气。
“咕嚕!”
刘邦乾笑著灌下一口酒,顺势接话:
“原来如此!敢问项籍兄弟,除了这与生俱来的神力,可还有別的门道?不必求你那般开山裂石,只要让我能护住自己,便心满意足了。”
人和人的命,有时就差在这口气上。
这一场酒席下来,刘邦早已从项羽嘴里撬出不少实话,连他楚国贵胄之后的身份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明知不该动心,可那点艷羡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他出身寒微,也曾攥著拳头髮誓要闯出名堂,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泗水郡沛县这方寸之地。他试过,败得乾脆利落。
一个既无书香门第、又无任何靠山的草根,在眼下这个连说话都得先报家世的年头,想要翻身,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