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原以为撞上了贵人——眼前这位项羽虽已落魄，可身上压著的，是他拼尽半生也够不著的分量：不说楚地旧部暗中呼应，单凭这一身能掀翻战车的筋骨，走到哪儿都能打出一片天地。
“门道？”
项羽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一身本事，除了天生臂力惊人，剩下的全是日復一日咬牙苦练，再加常年不断、药气蒸腾的浸浴。他搞不清刘邦究竟想要什么，索性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刘邦听完，嘴一抿，再没开口。他静了许久，才端起酒杯重重一碰，仰头喝乾。
把方才的窘迫拋在脑后，他眼珠一转，又笑著问：
“对了，项籍兄弟这回离开会稽郡，打算往哪儿去？不瞒你说，我在泗水郡待得太久，早想出去见见世面。年纪是大了些，可若能搭个伴儿，一道走走，倒也痛快。”
泗水郡里那些鸡零狗碎、家长里短的事，早把刘邦磨得圆滑如卵。他本可以就这么混下去，等史书里贏政咽气、胡亥登台、陈胜吴广在田埂上扯旗造反，他才猛然惊醒，揭竿而起。
可如今，贏政正端坐咸阳，龙精虎猛；陈胜吴广大概还在垄沟里数麦穗；他刘邦呢，自然也还蹲在沛县，等不来半点风声。
偏偏这时，项梁、项羽叔侄北上路过此地——对刘邦而言，这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
项羽嘴唇微动，其实项梁早跟他透了底：此行要去何处、所为何事，他並非两眼一抹黑。
可正因知道目的地和来意，他才迟疑——若是寻常差事，带上刘邦同行也无妨；偏生此去是赴六国旧族密会，商议的极可能是復国大事，一个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以往这类聚会，项羽从未露面，都是项梁独自前往。虽未亲临，但听叔父提过几次，他心里早有警觉。
毕竟，他再落魄，也是楚国断了线的金枝玉叶，该有的戒备，一分不少。
“这个……我与叔父要去的地方，路途太远，恐怕跟刘兄想的不太一样，实在抱歉。”
项羽婉言推拒。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邦刚张嘴想再探一句，项羽已將酒杯往前一推，堵住了话头。
夕阳斜照，刘邦脚步虚浮地迈出客栈门槛，回望一眼窗內项羽的身影，神情黯然，转身离去。
吕公设宴定在沛县，消息却早早传遍泗水郡，不少乡绅豪吏都被邀了去。到了正日子，吕雉急得眼圈发红，还没想好怎么把请帖递到项羽手上。
有一瞬，她甚至想亲自衝进客栈，当面把话说清楚。
“小姐，不如托刘邦去说？您不是亲眼瞧见他在客栈里，正跟项羽的叔父对饮么？”
贴身侍女灵机一动，提了个主意。
吕雉起初喜出望外，可转念一想刘邦的名声——那个整日吊儿郎当、连街坊都说他垂涎自己姿色的浪荡子，她打心底里嫌弃。
可眼下宴会迫在眉睫，她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略一思忖，抬脚便朝刘邦家奔去。
“吕雉大小姐？”
门轴轻响，刘邦刚掀开木门，正要开口呵斥谁大清早来搅人清梦，鼻尖一动，却撞进一缕清幽甜香。
抬眼望去，门外亭亭而立的，正是他日日惦记、夜夜辗转的那人——吕雉。
“你……这……”
纵使脸皮厚过城墙，猝不及防撞见心上人登门，他也霎时乱了方寸。伸手想去理一理散落额前的乱发，又慌忙拽了拽歪斜的衣襟，手在半空悬著，不知先扶哪处才好。
“喂，刘邦，是吧？你跟城东客栈新来的那两个会稽郡人，可熟识？”
吕雉尚未开口，她身旁的婢女已抢步上前，语速利落，直戳要害。
刘邦一怔，心头猛地一松——原来不是冲我来的？
情绪瞬息翻转，腰杆也挺直了，嘴角一翘，懒洋洋倚上门框，眼皮微抬，只盯著吕雉，全当那婢女是阵穿堂风。
“我说吕大小姐，我认不认识那俩人，关您什么事？”
吕雉眉峰微蹙，原以为传言夸大，没想到真人更难缠，心底厌意又添三分，面上却只得压著声儿道：“家父將在沛县设宴，烦请刘亭长代为知会一声——这是父亲交代的，吕雉，谢过亭长了。”
话音未落，她略一垂首，裙裾微漾，端端正正朝他福了一礼。
刘邦喉头一滚，嘴里泛起一阵津液，心口像被羽毛搔了三下，又酥又胀。
“哦……啊，行，行！我一定传到！”
他结巴著应下，还想再搭两句，眼前却只剩一道素色背影，裙角一闪，已飘出院门。
“嗐——”
他长嘆一声，转身踱回屋內，脚还没沾床沿，忽地顿住：不对劲！若真只是递个话，派个差役、送张名帖不就完了？何须她亲自登门？再说，项羽、项梁分明没露过楚国旧族的底细，整个泗水郡，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必有蹊蹺！
他一屁股跌坐榻上，手指捻住下頜那几根硬茬鬍鬚，一下一下，慢慢揉著，眯起眼琢磨起来。
……
“设宴？”
项梁狐疑地打量著眼前这身簇新深衣、连腰带都系得一丝不苟的刘邦，低声嘀咕。
刘邦咧嘴一笑，神采飞扬：“吕公联合沛县县令摆的局！泗水郡但凡有点名號的，全来了。二位可是从会稽郡来的侠士，气度不凡，前日在客栈门口那场事，早传到吕公耳朵里去了——人家这是诚心相邀，岂能怠慢？”
他侃侃而谈，面不改色，说得比真事还熨帖。
连项梁都听不出破绽，只觉合情合理。他略一迟疑——按原计划，他们已在泗水郡盘桓数日，本该启程南下；可如今请柬已至，若推辞不去，倒显得傲慢失礼。
正犹豫间，项羽却眼睛发亮，凑上前急切追问：“都有谁赴宴？哪个是文吏？哪个通兵法？哪个善骑射？哪个懂舆图？”
他憋得太久——自小长於会稽，此番远行，还是头一回离乡千里，早盼著见世面、交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