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站著项梁、项羽二人，一个沉稳如古钟，一个凛冽似寒刃，吕公的眼光早已被拔高了一截。再瞧刘季，只觉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不合时宜的粗糲气。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他仍將情绪压得滴水不漏，只淡淡道：“哦，是刘亭长啊，请入席吧。”说完便转身归座，端起酒爵，与邻席宾客寒暄如常。
    “刘季怎么也来了？上月还欠我三斗粟呢，哪来的钱进门？吕公可没给他发帖子！”
    “嗐！你孤陋寡闻了吧？瞅见没？那俩会稽来的贵人，刘季跟在后头一道进来的——八成是蹭席面的！”
    “你们都猜岔了！我亲眼所见——前日刘季在东市醉得不省人事，还是项羽背他回家的！俩人早搭上线了，这回是人家捎带一脚把他拎来的！”
    议论声嗡嗡钻进耳朵，吕公不动声色扫了刘季一眼。只见他毫无窘態，一手抓肉、一手执爵，腮帮鼓胀，吃得满嘴流油，半点不顾席间清雅。
    “嘖……”
    吕公腹中暗嘆，若非今日宾客满堂，顾及体面，早命人架著他后颈丟出门去。
    罢了罢了，由他填饱肚子便是！
    他不再理会，举杯向项梁、项羽笑道：“来来来，项籍兄，快尝尝这新酿的桂酒，怎的动也不动筷子？”
    刘邦刚把一块炙豚肉囫圇咽下，险些呛住，忙灌一大口酒压住，扭头见项氏叔侄静坐如松，不由伸手招呼：
    “刘兄，这可不合规矩啊！”
    项羽斜睨一眼始终闭目浅酌、不置一词的项梁，眉峰一拧，低声对刘邦道：
    “刘兄，慎言。”
    到底是楚国旧族之后，纵使故国倾覆，项梁亲手调教出的规矩却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未曾锦衣玉食，一举一动仍透著世家门风的清肃与分寸。
    刘邦见项梁垂眸不语，胆子登时壮了几分，抹了把油亮亮的下巴，凑近项羽，压低嗓门，笑得狡黠：
    “项籍贤弟太拘谨啦！满桌珍饈，佳酿盈樽，我知道你日日习武，肚肠早该饿得咕咕叫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一只油亮喷香的鸭腿，笑吟吟地朝项羽递过去，眼角眉梢都跃动著几分促狭。
    那鸭腿裹著琥珀色的脂光，热气裹著浓香直往鼻尖钻；刘邦话音未落，项羽腹中便咕嚕作响，舌尖一颤，唾液止不住地往上涌。
    “使不得，刘兄且慢——主人尚未举箸，咱们怎好先动？”
    项羽抬手婉拒，目光扫向主位上正谈兴正酣的吕公。按规矩，席未开、尊未动，谁也不该伸筷。偏生刘邦脸皮厚得能挡箭矢，才敢这般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刘邦晃了晃脑袋，脸上浮起一层假模假样的惋惜，转头就抱著鸭腿啃得满嘴流油，含糊嘟囔：“礼数？六国就是被这些繁文縟节拖垮的！”
    这话像根刺，猝不及防扎进项梁与项羽心里。二人一时无言，只垂下眼，各自沉入旧梦。
    项羽倒还好些——自打记事起，楚地早已归秦，宫闕旧影、宗庙钟鸣，全是叔父项梁口中讲出来的故事；可项梁一听这话，肩膀却猛地一沉，喉结上下滚动，脸色霎时灰白。
    他眼前浮起郢都宫墙：秦兵铁蹄已踏破边境，朝堂之上却还在爭爵位、斗宠妃、扣军粮。前线將士饿著肚子廝杀，后方粮车竟被调去修陵寢——一道军令发出去，三日不见回音，再问，才知补给早被截往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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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楚军溃於淮水，秦师直捣郢都。那个曾撑起周室南天的泱泱大国，终在烈火浓烟里断了脊樑。
    六国既亡，百姓也低头俯首，做了十年顺民。可近来官府催征的粟米，一年比一年多，一石比一石重。
    大秦帝国，波斯都护府，泰西封。
    “整装！出发！”
    休整数日，粮秣充盈，甲冑錚亮，秦军再度启程——此番剑指小亚细亚腹心之地：安卡拉。
    照常理，杨玄本该驻守泰西封，静候后方輜重队抵达，再与北线秦军合兵一处，方才进发。
    可都护递来的急报字字焦灼：安卡拉守军已孤悬敌阵月余，以寡敌眾，凭山据险硬扛数倍之敌——这等韧劲，不愧是秦家子弟！
    再拖下去，数万精锐恐將崩散。失的不止是一座坚城、一支雄师，更是秦军不可撼动的威名，是罗马人愈发炽烈的战意，是己方將士心头悄然裂开的怯意。
    杨玄决不容此溃局发生——有他在，秦旗所向，绝不染尘！
    他驀然回首，望向立在阶前的安吉娜。她一袭素白丝绸长袍，在异域阳光下泛著柔光，金髮如瀑，碧眼似湖，风拂过她耳畔碎发，也拂得杨玄心头微漾。“安吉娜，等我凯旋！”
    他阔步上前，双臂一张，宽厚身躯便將她稳稳拥入怀中。
    满街泰西封百姓屏息凝望，安吉娜耳根倏地烧红，垂眸轻颤，唇边泛起一抹羞赧笑意。
    “嗯……”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眼波流转，侧过脸去，睫毛在日光下微微翕动。
    吻別之后，杨玄率八万南路军，匯合波斯都护府两万劲旅，十万铁甲浩荡出城，直扑安卡拉前线。
    与此同时，在泰西封以北的大高加索群山深处，另一支秦军正艰难穿行於嶙峋乱石与陡峭雪岭之间——波斯高原的崎嶇山路，早已把他们磨得筋疲力尽。要翻越这道天堑，踏入两河平原，尚需数日苦行。
    安卡拉。
    “伟大的凯撒阁下，罗马必將因您而重铸荣光！”
    一声激昂颂词划破战云。一位金髮碧眼的男子阔步而出，身披猩红战袍，甲冑缀金，头戴桂叶冠冕。
    他，正是挥师横扫亚平寧、终结大秦统治的统帅，也是迅速聚拢地中海沿岸诸国、调转锋芒、共伐大秦的联盟核心。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震天动地的吼声如潮奔涌——那是以罗马军团为矛尖，裹挟数十部族勇士组成的联军，正发起新一轮狂攻。
    凯撒抬眼远眺，山势起伏间，安卡拉城巍然盘踞，石墙斑驳却寸土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