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难民的生路（二合一）
    浓烟。
    哈雷男爵站在红鹿堡主塔的最高露台上，手指死死抠著冰冷的垛口石沿，指甲泛白。
    他不需要斥候回报，就能看见东南方的地平线上，三道、五道、然后是更多道骯脏的灰黑色烟柱，如同从大地伤口中涌出的脓血，扭曲著升上冬日下午铅灰色的天空。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了残酷的焦臭味。
    那是木材、麦秸，或许还有別的什么东西燃烧后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麦原镇————”
    男爵身旁，奥法骑士威利的声音乾涩得像是沙石摩擦。
    “看烟柱的方位和规模————他们绝对不止烧了穀仓和磨坊。”
    吟游诗人弗兰斯却没有凑到垛口前。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墙，手中紧紧攥著那枚铭刻著渥金女神徽记的圣幣，指节因为用力而颤抖。
    弗兰斯脸色苍白，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仿佛在计算著一笔笔正在化为灰烬的、永远无法收回的坏帐。
    “他们真的这么干了————”
    哈雷男爵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男爵大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鎧甲鏗鏘声传来。
    一名年轻的哨兵队长衝上露台，头盔都没戴稳，脸上混杂著汗水和惊惶。
    “斥候回报，麦原镇方向————有大量人群正在逃离！”
    “看方向，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朝风车镇和我们这边来了！霍顿的军队没有阻拦，反而————像是在驱赶！”
    “驱赶？”威利骑士猛地转身。
    “是————是的。斥候说，那些骑兵游弋在难民队伍两侧，用长矛和火把逼迫他们朝既定方向移动，遇到掉队或想往別处去的————就直接————”
    哨兵队长咽了口唾沫，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混帐！”
    威利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是想用难民衝垮我们的防御！是想让恐慌先一步踏进红鹿堡的大门！”
    弗兰斯也终於抬起头道：“不止如此，男爵大人。这些飢饿、惊恐、一无所有的人如果涌进红鹿堡————我们拿什么养活他们？”
    “况且，他们不仅会消耗我们的粮食，还会製造混乱，带来疫病！这是————这是比刀剑更毒的刀子！”
    哈雷男爵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弗兰斯，赶紧联繫飞翼峡谷，告知菲尼克斯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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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肺里所有的不安：“麦原镇已化为焦土，惩戒骑士团正在驱赶难民衝击我方防线，红鹿堡岌岌可危。”
    “根据我们签订的契约，我，哈雷·德·红鹿，以红鹿领统治者的名义，正式请求他的军事援助！”
    “是！”
    “威利！动员所有还能战斗的人！”
    “加固城门，清点所有守城器械！派人去接应————不，尝试引导难民，儘量让他们远离主城门，去西侧旧营地！告诉他们，那里有临时安置点！”
    男爵努力回忆著父亲当年在南境战乱时期处理小规模流民时的举措，下达著命令，儘管连他自己都知道，那所谓的难民安置点”中可能什么物资也没有。
    “传我命令！”
    “统计並收集城市內所有存粮，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从现在开始，一粒多余的麦子都不能浪费！”
    “还有————以本爵的名义，向堡內所有商人、行会发布通告，徵集一切可用於守城的物资，我————我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
    哈雷男爵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后的经济手段。
    命令一道接一道发出。
    露台上重新恢復了紧张忙碌的气氛，儘管这忙碌中瀰漫著恐惧。
    哈雷男爵不再看东南方的浓烟，他转身，面朝飞翼峡谷的方向。
    冬日稀薄的阳光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但男爵知道，他和他家族的命运，红鹿堡乃至整个红鹿领的未来，都已经死死地绑在了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峡谷，和峡谷中那头令人畏惧的三目红龙身上。
    风卷著飘摇的灰烬和远方隱约的哭喊声，掠过红鹿堡高耸的塔楼。
    久久未曾散去。
    飞翼峡谷，山壁龙巢深处，领主房间。
    菲尼克斯的龙躯盘踞在他的玄武岩大床上，三只熔金色的眼瞳，正凝视著悬浮在爪前的一小团跳跃的魔法传讯火焰。
    火焰中，哈雷男爵那刻意维持镇定、却仍透出骨子里的惶恐的声音，正在复述著麦原镇的惨状、难民潮的威胁，以及那份急迫的、近乎哀告的军事援助请求。
    ——
    “————请求您的军事援助！”
    最后几个字落下，魔法火焰闪烁了一下，熄灭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微弱的余烬。
    菲尼克斯沉默著，只有尾部尖端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契约的束缚力清晰可感，红鹿堡的存续也確实关乎他新划定的势力范围稳定性。
    但————脑海中浮现出奥瑞菈妮老师离开前，那带著委屈与坚持的眼神，和她那个特別的请求。
    暂时还是不要亲自现身於红鹿领好了。
    “军事援助————”
    他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溢出来的薪火溶胶，三只眼瞳视线微微转动，看向了身旁的德鲁伊少女。
    小艾卡刚刚匯报完种子改造研究的最新进展，此刻也同样看到了男爵的传讯內容。
    她正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紫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忧虑和怜悯。
    “小艾，你都听到了。你怎么看？本龙该立刻飞过去，把那些为非作歹的铁罐头都统统烧成废铁吗？”
    “不，老板。那样————也许之后会死更多人，更多————可能並不想打仗的人。”
    红龙巨大的头颅转向房间另一侧，那里，飞龙首领罗德正安静地佇立著，脖颈上掛著那支【林鶯號手的传承號】，黄铜號身在龙巢幽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罗德。”
    “我的主人，请您吩咐！”罗德立刻挺直身躯。
    “红鹿堡需要援助，但不必是我亲自去。”
    菲尼克斯缓缓说道，一个折中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罗德，你可以去。你的任务不是直接参与廝杀，而是在红鹿堡的守军尽职时，为他们吹响战號。”
    飞龙首领下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脖颈间的黄铜號。
    “演奏效果【迅捷】，足以让疲惫的守军动作更快，箭矢更疾，士气也能得到鼓舞。”
    “这比直接投入你的飞龙群参战更隱蔽，也更能实质性地提升他们的防御能力。”
    “记住，罗德，你的位置是安全的制高点，你的武器是號声，不是利爪。”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露面给他们集火的机会！”
    “是，我的主人！一定不让您失望！”罗德单膝跪下。
    “去吧。带上必要的人手，注意安全。”菲尼克斯挥了挥爪子。
    罗德领命，迅速起身离去，翅膀拍动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通道外。
    处理完军事援助事项，房间內暂时安静下来。
    但菲尼克斯注意到，艾卡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任务分派后鬆口气或开始思考自己的研究工作。
    她依然站在原地，低著头，心不在焉。
    “艾卡？”菲尼克斯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还有事？”
    “老————老板，麦原镇————是真的，整个镇子都烧了吗？那些逃出来的人————他们————”
    德鲁伊少女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眼前仿佛不再是龙巢坚实的岩壁，而是记忆中溪鹿镇冲天的大火、隨处可见的小镇居民尸体、以及养母菲丽芙女士在最后时刻那双充满野性和悲伤的眼睛。
    家园毁灭的痛楚，失去亲友的绝望，流离失所的茫然————这些她曾亲身经歷过的地狱，竟然又在麦原镇这个地方重演。
    “那些难民————他们————能活下来吗？”
    艾卡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菲尼克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计算概率，然后给出了一个冷静的评估：“活不活得下去，主要是看他们去哪儿。”
    “如果聪明点，分散逃入荒野，或许有一半人能熬过这个冬天一前提是附近有愿意接收他们的村庄，且不被霍顿的军队追剿的话。”
    “但如果是像哈雷男爵说的，被驱赶往红鹿堡充当炮灰与拖累的那些难民————”
    他顿了顿，看到艾卡变得哀伤的神情，还是说了下去：“红鹿堡自身难保，分不出粮食，他们最终很可能被当做消耗品填进护城河，或者死在攻城的第一波箭雨和衝击下。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其实十不存一”已是较为客气的说法，真要论实际一点儿，百不存一都不过分，死亡率包是九九成————
    “十不存一————”
    艾卡低声重复。
    她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曾经的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奔向的却不是生机，而是另一座绝望的绞肉机。
    “老————老板。”
    德鲁伊少女忽然抬起头，试著恳求道：“我知道失去家园是什么滋味。溪鹿镇没了，是老板你————在龙巢给了我新的家。”
    她向前走了几步，仰头看著庞大的红龙，小小的身影在巨龙面前显得那么娇弱，却又奇异地充满力量。
    “飞翼峡谷这么大，这么深，有山壁，有洞穴————能不能也划出一小片地方，哪怕是最偏僻、
    最贫瘠的角落，临时接纳一下这些难民？给他们一个躲避战火的地方？”
    “帮帮他们————就像老板你当初帮了我一样？”
    她的请求如此直白，如此充满理想化的同情心，若被別的色彩龙听到，恐怕会引来不屑的嗤笑。
    但菲尼克斯只是安静地听著，熔金色的竖瞳里倒映著少女真诚而悲伤的脸庞。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带著火星和无奈的暖意。
    “小艾啊————”
    红龙领主轻轻呼唤，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道：“你以为飞翼峡谷是什么？穀物女神的后花园吗？这里没有现成的麦地，没有温暖的房屋，只有石头、峭壁、和一群不怎么欢迎外人的————嗯，住民。”
    他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洞窟外隱约传来的各种生物活动的声音。
    狗头人的尖细交谈，大地精的沉重脚步，双足飞龙高空啼叫。
    “接纳难民？说得轻鬆。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谁来管理？又怎么防止他们和我的子民”们起衝突？”
    菲尼克斯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每一个都现实而尖锐。
    艾卡被问得有些发愣，但眼神中的恳求並未消退。
    她没想那么远，只是————无法对这样的惨状视而不见。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要为差不多遭遇的別人討把伞，大抵如此。
    看著德鲁伊的样子，菲尼克斯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但终究没有完全拒绝。
    “————不过，”他话锋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让难民全部涌向红鹿堡，哈雷男爵压力太大，確实不太行。临时帮男爵减轻一些负担，倒也未尝不可。”
    艾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但绝不是白养著他们。”
    菲尼克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飞翼峡谷外围，靠近东侧入口有一片相对平缓的砾石滩，背风，靠近水源，可以划为难民安置地。”
    “进入那里的人，必须以工作来换取食物和最基本的安全庇护。”
    “工作？什么工作？”艾卡好奇地反问。
    “————清理那片区域，为后续可能的建设做准备。”
    “有手艺的，可以尝试修理或製造一些简单的工具；”
    “身体强健的，可以在严格监督下，参与一些搬运和初步的土木作业。”
    菲尼克斯一条条说著，思路越发清晰。
    经典以工代賑嘛。
    “至於他们的食物来源————条件有限，吃点龙巢血食库里的边角料得了。另外，小艾你刚才在匯报中提到，在风车镇时留意到了几种高產、耐寒的原生块茎植物？”
    艾卡连忙点头：“是的，老板，有一种叫“灰薯”的，很適合贫瘠土地，生长非常快！”
    “那就让罗德路过风车镇时，想办法搞些种苗或块茎来。”
    “让这些难民在砾石滩边缘尝试种植，哪怕產量很低，也是个开始，能让他们有点事做，有个盼头。”
    菲尼克斯说完，看著艾卡：“这就是我能做的。以工代賑，给他们一条暂时的活路，也顺便为峡谷增加一些劳动力，测试一些边缘產业的可行性。”
    “但这只是临时的，艾卡。一旦战事结束，红鹿领局势稳定，他们必须离开，回到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去，或者去別处谋生。本龙的飞翼峡谷，终究不是难民营。”
    菲尼克斯不再多说，重新伏下身躯，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小憩片刻。
    但艾卡知道，巨龙老板的思绪一定已经飘向了远方，飘到了曜日公爵领中，试图挽回局势的金龙娘奥瑞菈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