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九日,晚八时整。
里加,拉脱维亚临时政府大楼。
这座建筑曾是沙俄时代的省长官邸,后来成为独立的拉脱维亚共和国总统府,现在则被资產阶级临时政府徵用为“反共统一战线”的指挥部。
大楼三层的会议厅里灯火通明。十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圆桌旁,
这是波罗的海三国资產阶级政府联席会议,加上英国和法国的“特別顾问”。名义上是协调军事行动,实际上——是分赃。
拉脱维亚临时政府总理卡尔利斯·乌尔马尼斯坐在圆桌的主位上。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得意之色,
“我必须首先通报一个好消息。根据前线最新战报,我军在里加东南方向的进攻已经取得决定性进展。
德国人支持的叛军被压制在老城边缘,他们的补给线已被切断,弹药储备即將耗尽。
最多一周,我们就可以彻底肃清这股匪徒。”
说完,他环视一周,欣赏著眾人脸上的表情。
“这一切,首先要感谢我们尊贵的英国朋友。”他微微欠身,向坐在他右侧的英国代表点头致意。
那位英国代表名叫阿瑟·鲍尔弗,他的头衔是“英国政府波罗的海事务特別专员”,实际上就是军情六处派驻三国的总协调人。
此刻他正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杯中的红茶,动作优雅极了。
“乌尔马尼斯先生过奖了。”鲍尔弗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那种从容不迫的神色,
“英国政府只是履行了对盟友的义务。这批军援不过是沧海一粟。如果局势需要,更多的援助隨时可以运抵。”
他放下茶匙,抬起头,
“当然,”他说,
“英国政府的援助从来不是无条件的。
政府希望看到的是,这些武器和弹药能够被有效使用,能够真正消灭德国人在波罗的海的势力。而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被某些人囤积起来,等待更好的价码。”
圆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爱沙尼亚临时政府总理奥托·斯特兰德曼乾咳了一声。他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颊红润,说话时总爱搓著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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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尔弗先生,”他连忙说,
“您完全不必担心这一点。爱沙尼亚政府对英国政府的援助感激不尽,每一支步枪、每一颗子弹都被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我们的人正在塔林老城和布尔什维克逐街逐巷地战斗。”
坐在鲍尔弗旁边的一个法国人冷笑了一声。他叫皮埃尔·德·拉图尔,是法国流亡政府派来的“特別代表”——说是代表,其实整个流亡政府都在伦敦买了几间办公室,靠著英国人的支持勉强度日。
“斯特兰德曼先生,”拉图尔的声音尖刻,
“您说的是指您的人把法国援助的两百万法郎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据我所知,那笔钱本该用於购买军火,但实际到帐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万。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斯特兰德曼的脸涨得通红。
“拉图尔先生!”他站起身,
“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我们每一笔帐目都清清楚楚,隨时可以接受审计!
倒是法国政府——如果那还能叫政府的话——应该先解释解释,为什么承诺的炮弹到现在还一箱都没运到!”
“你在质疑法国政府吗!”拉图尔也站了起来,“我们的物资什么时候运到还需要跟你匯报吗!”
鲍尔弗依然不动声色地搅动著红茶。
“两位,”他慢悠悠地说,
“请坐下。我们不是来吵架的。”
拉图尔和斯特兰德曼对视了一眼,各自悻悻地坐下。
立陶宛的代表安塔纳斯·图穆拉斯一直没有说话。
立陶宛的局势比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更糟——考纳斯郊外的政府军虽然集结了优势兵力,但工人赤卫队的抵抗异常顽强,几次反攻都未能得手。
更重要的是,立陶宛与德国接壤,德军的威胁近在咫尺。
“图穆拉斯先生,”鲍尔弗转向他,“立陶宛的情况怎么样?”
图穆拉斯沉默了几秒。
“不好。”他说,声音低沉,“布尔什维克虽然被压制在考纳斯郊区,但他们得到了……某些方面的支持。”
“某些方面?”拉图尔冷笑,“您可以直接说德国人。”
图穆拉斯没有否认。
“根据情报,”他说,
“今天下午,德军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已经抵达默麦尔河对岸。
我们的侦察兵亲眼看见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渡河。”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落地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鲍尔弗放下了茶杯。
“有多少人?”他的眼神变了,“您確定?”
“非常確定。”图穆拉斯说,“八千到一万人,装备有坦克、装甲车、卡车牵引的火炮。
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
拉图尔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德国人疯了!”他脱口而出,“这是公开宣战!他们就不怕……”
“怕什么?”鲍尔弗打断他,“怕我们联合起来打他们?怎么打?拿什么打?”
拉图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鲍尔弗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必须立刻向伦敦报告。要求增派军舰,增派军队,增派一切可以增派的东西。否则……”
“否则什么?”鲍尔弗转过身,看著他。
“否则我们就得和法国的先生一样撤到伦敦去了,是吗?”
“诸位,”鲍尔弗说,“局势確实发生了变化。但还没有到绝望的时候。”
他环视一周。
“德国人派了一个师。八千到一万人。
听起来很多,但別忘了,我们在波罗的海有三国的军队,总数超过五万。
加上我们提供的武器装备,加上一百二十名英国军官的指导——五万人对八千人,优势还在我们这边。”
乌尔马尼斯连忙点头:
“鲍尔弗先生说得对!我们有三倍以上的兵力,有坚固的防线,有充足的弹药。德国人再厉害,也不可能……”
“可能。”图穆拉斯冷冷地打断他,“1926年义大利,墨索里尼的军队也是德国人的三倍。结果呢?”
乌尔马尼斯噎住了。
拉图尔又开口了:“图穆拉斯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图穆拉斯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只是想提醒诸位,”他说,
“1926年义大利,德军三天推进二百公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打穿了义大利人的防线。如果我们以为人多就能贏,那我们就已经输了。”
会议厅里陷入沉默。
鲍尔弗望著图穆拉斯,
“图穆拉斯先生说得有道理。”他终於开口,“德国人確实不好对付。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三天前收到的伦敦密电。政府已经决定,向波罗的海增派一支海军特遣舰队。
包括三艘驱逐舰、两艘巡洋舰,以及一艘搭载水上飞机的母舰。
它们此刻正在北海航行,预计五天后抵达里加湾。”
乌尔马尼斯的眼睛亮了。
斯特兰德曼的双手搓得更快了。
拉图尔的脸上的血色恢復了一些。
只有图穆拉斯依然面无表情。
“海军?”他说,“德国人在陆地上,海军有什么用?”
鲍尔弗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图穆拉斯先生,您太小看海军了。海军的炮火可以覆盖沿海三十公里內的任何目標。
如果德国人敢向里加推进,我们的军舰可以直接用舰炮轰击他们的补给线。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了海军的掩护,我们可以从瑞典、从芬兰、从波兰,运来更多的部队。源源不断地运来。德国人能派一个师,我们就能派两个师。他们派两个师,我们就能派四个师。
我们有整个大英帝国做后盾,他们有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图穆拉斯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图穆拉斯先生,您太悲观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