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日,深夜十一时。
塔林,爱沙尼亚临时政府军司令部。
莱因霍尔德·冯·托尔將军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了。
冯·托尔今年五十二岁,是波罗的海德意志贵族后裔,曾服役於沙皇俄国军队,十月革命后逃回爱沙尼亚,独立后成为国防军少將。
副官轻轻走进来,给他递上一份电报。
“將军,第3步兵团的报告。
他们在皮里塔河一线与德军接触,损失了两个连,现在已撤至城市东郊。”
冯·托尔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两个连。”他的声音沙哑,“他们tmd连一天都守不住。”
副官不敢接话。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爭论声。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爱沙尼亚政府的国防部长、內政部长,还有一位英国联络官。
国防部长此刻满头大汗,领带歪在一边。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冯·托尔將军!城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城里都在传德国人已经打到郊区了!”
冯·托尔没有转身。
“没错。”他说,
“德国人的先头部队今天下午出现在皮里塔河一线。
我的第3步兵团挡了四个小时,损失了三百人,现在退到城东的墓地一带。”
帕尔姆斯的脸色白了。
“那……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守多久?”
冯·托尔终於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部长先生,这个问题应该问您。我的士兵已经很久没有领到军餉了,每天只有两顿稀饭。您从英国援助里扣下的那笔钱,什么时候发下来?”
帕尔姆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不是討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冯·托尔打断他,
“是让我的士兵饿著肚子去挡住德国人的坦克?”
英国联络官上前一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笔挺的皇家陆军制服。
“將军阁下,大英帝国为贵国提供了大量的军事援助,包括步枪、机枪、弹药,还有我们顾问的战术指导。
至於军餉问题,那是贵国內政,我们不便干涉。
但现在,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机。”
冯·托尔看著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危机?上校,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危机吗?”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著塔林外围的几个位置。
“今天下午,德国人的一个装甲侦察连出现在皮里塔河。他们只有六辆装甲车,不到一百人。我的两个连,三百人,有六挺机枪,占据著预设阵地。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他们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打垮了我的两个连。
我没有装甲车。我的炮兵只有四门老式野炮,炮弹不到一百发。
我的空军——如果你管那三架侦察机叫空军的话——今天早上最后一架也被德国人的战斗机击落了。”
他转向帕尔姆斯。
“部长先生,您从英国援助里扣下的那笔钱,本来是可以买几辆装甲车的。
现在它们在哪里?在您的瑞士银行帐户里?”
帕尔姆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冯·托尔!你这是污衊!我要解除你的职务!”
“解除吧。”冯·托尔平静地说,
“正好我可以回家,等德国人来了投降。”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英国联络官乾咳了一声。
“先生们,现在不是爭论的时候。我有重要情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根据可靠消息,德国人的第105师主力已经从希奥利艾出发,预计明天下午抵达塔林外围。
同时,我们有一支增援部队正在从南面赶来——爱沙尼亚第2混成旅,大约三千人,配有刚从瑞典购买的八门新型火炮。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距离塔林大约三十公里的小镇,名叫拉普拉。
“如果这支部队能及时抵达,与城內部队形成內外夹击,我们完全有希望击退德国人的进攻。”
帕尔姆斯的眼睛亮了。
“那还等什么?快让他们加快速度!”
冯·托尔冷冷地看著他。
“部长先生,您懂军事吗?从拉普拉到塔林,三十公里,急行军需要十个小时。
而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抢先占据主动位置。
您確定他们能抢在德国人前面?”
帕尔姆斯噎住了。
英国联络官说:
“所以我们需要城內部队主动出击,接应援军。如果能在拉普拉到塔林之间的某个地点会合,就能形成合力。”
冯·托尔沉默了。
“主动出击。”他重复著这几个字,
“我的部队现在只有不到四千人,其中三分之一是新兵,三分之一是两个月没发军餉的老兵,剩下三分之一是隨时准备逃跑的民兵。
您让我带著这支部队主动出击?”
“將军,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冯·托尔没有说话,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城內部队,按兵不动。”
帕尔姆斯跳了起来:“什么?你疯了?援军马上就到了!”
“援军?”冯·托尔看著他,“部长先生,您见过德国人的装甲部队吗?您知道他们一个小时能推进多远吗?您的援军,根本到不了塔林。”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拉普拉的位置。
“从这里到塔林,三十公里,中间只有一条公路,两边全是森林。如果我是德国人的指挥官,我会在这里——”他点著公路上的一个小村庄,名叫尤鲁,
“——设伏。那个村子在公路拐弯处,两侧是高地,是天然的伏击点。
您的援军一旦进入那个区域,就会被德国人的装甲车和机枪压制在公路上,进退不得。”
帕尔姆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英国联络官皱起眉头:“將军,这只是您的推测。也许德国人不会想到……”
冯·托尔打断他:
“上校,您和德国人打过仗吗?”
英国联络官愣了一下。
“我打过。”冯·托尔说,“1917年,在里加,当时我还是沙俄军队的营长。
德国人的第8集团军用了不到一周就突破了我们的防线。他们的战术、他们的协同、他们的速度——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顿了顿。
“现在,他们有了更好的装备,更好的训练,更好的指挥。
而我们——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副官衝出去,几分钟后跑回来,脸色惨白。
“將军!城外……城外发现德国人的装甲部队!”
冯·托尔闭上了眼睛。
尤鲁村,十一月十一日,凌晨二时。
菲尔曼趴在村口一座穀仓的屋顶上,透过夜视望远镜观察著公路尽头的动静。
尤鲁是个小村庄,十几栋木屋,一条土路穿村而过。白天的时候,村里的人已经跑光了,只剩下几只鸡在院子里乱窜。
第105师的先头部队比塔林城內的援军早到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机枪已经架在两侧高地上,迫击炮隱蔽在穀仓后面,装甲车藏在村口的树林里。菲尔曼他们连的任务是守住村口,等敌人的先头部队进入伏击圈,然后关门打狗。
“来了。”身边负责瞭望的弗里茨低声说。
菲尔曼举起望远镜。公路尽头,一串暗淡的车灯正在靠近。那是卡车,很多辆卡车,隱约还能看见车上的人影。
车队驶进了村庄。第一辆卡车刚过村口,第二辆跟进,第三辆……
“打!”
一声令下,两侧高地上的机枪同时开火。橘红色的弹道划破夜空,像无数条火鞭抽向公路上的车队。
第一辆卡车的轮胎被打爆,歪歪扭扭地衝进路边的沟里。第二辆的驾驶室被子弹打成了筛子,司机一头栽倒在方向盘上。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剎车,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
紧接著,迫击炮弹从天而降。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有人从燃烧的卡车里跳出来,浑身是火,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有人试图组织抵抗,但找不到指挥官,找不到掩体,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装甲车从树林里衝出来,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枪声和惨叫声。车上的机枪继续扫射,把那些试图逃跑的士兵成片成片地打倒。
菲尔曼从穀仓上跳下来,跟著班长衝进村子。他的步枪抵在肩上,手指放在扳机上,但几乎没有开枪的机会——敌人已经完全崩溃了,四处逃窜,毫无还手之力。
“降者不杀!”班长用俄语喊道,“缴枪不杀!”
有人扔掉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趴在水沟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人拼命往田野里跑,但很快被装甲车上的机枪子弹追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塔林,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八时。
冯·托尔站在司令部的窗前,手里握著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尤鲁村,第2混成旅全军覆没。三千人,八门新炮,二十辆卡车,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旅长阵亡,参谋长被俘,活著逃回来的不到两百人。
他放下战报,望著窗外。
塔林老城的尖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童话里的城堡。道加瓦河——不,这里叫皮里塔河——静静流过,河水在阳光下泛著银色的光。
真美,他想。可惜就要丟了。
副官轻轻走进来。
“將军,帕尔姆斯部长和英国联络官已经撤离了。”
冯·托尔没有回头。
“让他们去吧。”
副官犹豫了一下。
“將军,我们……我们怎么办?”
冯·托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年轻人。
“你知道对面的指挥官是谁吗?”
副官摇摇头。
“隆美尔。”冯·托尔说,“1926年义大利,三天推进二百公里的那个隆美尔。”
他顿了顿。
“这样的对手,我们怎么打?”
副官没有说话。
冯·托尔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他把信笺折好,递给副官。
“派人送到德国人的阵地上。告诉隆美尔,我请求停火,愿意谈判投降事宜。”
副官愣住了。
“將军……”
“去吧。”冯·托尔说,“別再让士兵们白白送死了。”
副官接过信,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冯·托尔再次走到窗前,他闭上眼睛。
远处,隱约传来德军装甲车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