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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风雪初停日影长,一帐温醇压风霜

    正月二十七。
    一线天峡谷外的风依旧席捲。
    天地间是一片惨澹的白,唯有安北军的大营里,透著股混杂了草药味、血腥气和熬煮肉汤的浓烈烟火气。
    伤兵营的帘子被掀开,两道缠满绷带的身影互相搀扶著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苏掠,那张平日里总是透著股狠劲儿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左肩上裹著厚厚的白布,隱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色,每走一步,眉头都要微不可察地皱一下,却愣是一声不吭。
    右边的苏知恩也没好到哪去,左腿有些跛,肋下的伤让他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说……殿下会怎么骂?”
    苏掠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
    苏知恩停下脚步,伸手帮苏掠拽了拽披在身上的大氅,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顶象徵著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
    “不知道。”
    苏知恩苦笑一声,眼里满是红血丝。
    “但这一顿骂,咱俩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这一仗是贏了,贏得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奇蹟。
    但代价太大,大到让他们这两个统领,此刻连走向中军大帐的步子都迈得有千斤重。
    沿途遇到的士卒,不论是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还是端著药汤的辅兵,见到二人时,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腰杆,眼神狂热地行注目礼。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是对带著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的尊崇。
    可这份尊崇,落在此时的苏知恩和苏掠眼里,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得心里发慌。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倒在峡谷里、倒在峡谷外,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中军大帐外,立著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白皓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积雪。
    在这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军营里,他乾净得格格不入,却又没人敢轻视他分毫。
    见到二人走近,白皓明停下动作,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绷带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安北军的两位大统领吗?”
    白皓明脸上掛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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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自个儿走道,看来死不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鬆开扶著苏掠的手,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白先生。”
    苏掠也跟著弯下腰,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咬牙行礼。
    “多谢白先生出手。”
    苏知恩的声音很沉。
    “先生能护著殿下冲阵。”
    “此恩,我二人铭记於心。”
    白皓明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白皓明抱著膀子,懒洋洋地说道:“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我那是为了那几罈子仙人醉,跟你们没关係,也別给我戴高帽子。”
    说到这,白皓明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不过……”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两个少年人,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年纪不大,本事確实不小。”
    “以后这大梁的天下,怕是少不了你们两个的名字。”
    面对这样极高的评价,苏知恩和苏掠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苏知恩垂下眼帘,看著脚下的泥土,苦涩地摇了摇头。
    “先生谬讚了。”
    “那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
    “我们,配不上这名声。”
    苏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拳头攥得死紧。
    白皓明看著两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变成了讚赏。
    胜不骄,甚至能在这个年纪对生命保持如此沉重的敬畏,確实难得。
    他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朝著大帐努了努嘴。
    “进去吧,都在里面等著呢。”
    苏知恩再次抱拳致谢,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一股热浪夹杂著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大帐內光线有些昏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承锦端坐在主位后的大椅上,手里捧著一卷书,但眼神並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常服,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並不像是一个刚刚指挥了一场大战的统帅,倒像是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帐下左侧,丁余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册,神情肃穆。
    见到二人进来,丁余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下。”
    苏知恩和苏掠忍著痛,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承锦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煎熬。
    苏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过了许久,苏承锦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隨手放在案几上。
    “念。”
    丁余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嘆了口气,重新打开手中的名册。
    “此役,青澜河与峡谷两线作战。”
    “共计斩杀大鬼国敌军三千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千夫长以上將领五人,生擒敌军主將端瑞,俘虏敌卒四千三百余人。”
    “缴获战马八千匹,兵甲军械无算。”
    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
    以少胜多,全歼万余精锐,生擒主帅,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足以封侯的大功。
    但苏知恩和苏掠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丁余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我部……白龙骑战死八百九十六人,重伤致残二百一十五人。”
    “玄狼骑……战死一千一百零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二人。”
    “出关时,两军共计四千精锐。”
    “如今尚能骑马挥刀者……”
    “不足两千。”
    这个数字狠狠地砸在苏知恩和苏掠的心口。
    一半。
    折损了一半。
    那些曾经在大营里跟他们抢肉吃、跟他们吹牛打屁的熟悉面孔,有一半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
    苏掠咬著牙。
    “是我无能……”
    苏知恩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双手死死扣著膝盖,指甲都要翻过来了。
    “殿下,知恩有罪。”
    “是我贪功冒进,是我误判了局势,轻信了敌人的诈降,才把兄弟们带进了死路。”
    “若是殿下不来……就全完了。”
    “请殿下……军法从事!”
    苏知恩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
    苏承锦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复杂难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军法从事?”
    苏承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是该罚。”
    他指著苏掠,声音陡然拔高。
    “苏掠!你那是打仗吗?你那是送死!”
    “把自己当成钉子钉在峡谷里?”
    “你知不知道,要是頡律阿顾有脑子有心气,你都死了八百回了!”
    “你死了,玄狼骑就散了!”
    “玄狼骑的两千人,全都要跟著陪葬!”
    苏掠浑身一颤,不敢反驳半句。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又落在苏知恩身上,眼神更加严厉。
    “还有你,苏知恩。”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为將者,心要静,眼要毒。”
    “敌人都在那种绝境了,怎么可能轻易譁变?”
    “就因为看见一点肉渣,就带著全军往坑里跳?”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就是这草原上的一具冻尸!”
    “你对得起那些信任你、把命交给你的兄弟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两人的软肋上。
    大帐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丁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锦骂得有些喘,胸口微微起伏。
    苏知恩和苏掠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嘖嘖嘖。”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帐帘处传来。
    白皓明抱著剑,斜靠在门柱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差不多得了啊。”
    白皓明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我说苏老九,你这一手变脸的绝活,不去天桥底下卖艺真是屈才了。”
    苏承锦脸上的表情一僵,转头瞪了白皓明一眼。
    “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我不。”
    白皓明不仅没出去,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倒霉蛋,嘿嘿一笑。
    “我说你们两个傻小子,別听他在那咋呼。”
    “昨儿个晚上,某人拉著我的袖子笑得合不拢嘴。”
    “说什么有大將之风,敢以五百破五千,还说什么是天生的帅才,是他苏承锦的骄傲。”
    “那怎么?”
    “今儿个,就不认帐了?”
    白皓明一脸鄙视地看著苏承锦,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怪声。
    苏知恩和苏掠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著自家殿下。
    苏承锦瞪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
    “我教训我弟弟,干你何事?!”
    苏承锦恼羞成怒,指著大帐门口。
    “滚滚滚!赶紧滚!”
    “我就不滚。”
    白皓明一脸无赖。
    “你答应我的六坛仙人醉还没给呢。”
    “你要是敢赖帐,或者是少给一坛,我就去你王府门口撒泼。”
    “我就天天去街上喊,让全关北的人都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安北王,私底下是个赖帐的!”
    “你!”
    苏承锦气结,指著白皓明的手指都在抖。
    但被白皓明这么一搅和,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气氛,一下子就鬆了下来。
    苏知恩和苏掠看著平日里算无遗策、威严深重的殿下,此刻被白先生懟得哑口无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白皓明一眼,决定不再理会这个混蛋。
    他转过身,重新看著地上的两人。
    脸上的怒气已经装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后怕。
    他嘆了口气,蹲下身子。
    没有任何徵兆,他抬起手,在两人的脑门上各敲了一记爆栗。
    “崩!”
    清脆的响声。
    並不疼,甚至带著点宠溺的味道。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苏承锦板著脸,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就像半年前一样。
    “记住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仗,是打不完的。”
    “功劳,也是立不尽的。”
    “別总想著当英雄,英雄大多都立牌子了。”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们活著更重要。”
    苏承锦看著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有活著,才是贏家。”
    “听懂了吗?”
    苏知恩和苏掠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要掉下来了。
    “听懂了。”
    二人连忙点头。
    苏承锦伸手將两人扶了起来。
    “行了,別跪著了。”
    “伤还没好,跪坏了还得费药。”
    两人站起身,虽然腿脚还有些不利索,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是彻底落地了。
    就在这时。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
    “启稟殿下!青澜河右岸传来急报!”
    “赤扈首领率领的归降部族,共计四个部落,老弱妇孺近万人,已在前方斥候的接引下,距离大营不足三十里!”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安北王的威严与冷静。
    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青澜河的位置上。
    这近万人,不仅仅是人口,更是安北军在草原上扎下的第一颗钉子,是千金买马骨的那个马骨。
    如何安置他们,將决定未来安北军能否真正经略草原。
    “丁余。”
    苏承锦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將在。”
    丁余立刻上前一步。
    “传令下去。”
    “在这大营旁,另闢一处营地,供这些部族安置。”
    “记住,他们不是俘虏,是我们安北的子民。”
    “让火头军埋锅造饭,要热食,肉汤要足。”
    “从缴获的物资里调拨一批棉衣帐篷,优先供给老人和孩子。”
    “还有……”
    苏承锦转过身,眼神锐利。
    “严令全军,不得骚扰、抢掠、欺凌这些部族。”
    “违令者,斩!”
    “务必让他们感觉到,到了这里,就是回家了。”
    “另外,让赤扈和那几个族长,安顿好族人后,直接来见我。”
    “是!”
    丁余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安排完这一切,苏承锦回过头,看著还傻站在那里的苏知恩和苏掠。
    看著两人那一身还没来得及换的血衣,和满脸的疲惫,苏承锦心软了。
    他走过去,再次揉了揉两人的脑袋,这一次,脸上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行了,別苦著脸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仗,你们打出了安北军的威风。”
    “功大於过,足以骄傲了。”
    “下去换药休息吧,別落下病根。”
    两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殿下!”
    这一声谢,中气十足。
    两人互相搀扶著,慢慢退出了大帐。
    这一次,他们的背影不再佝僂,虽然依旧带著伤痛,但脊樑挺得笔直。
    那是被信任、被关爱撑起来的脊樑。
    大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白皓明看著苏承锦,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嘖嘖嘖。”
    “明明心里骄傲得要死,还得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苏承锦,你这人,真虚偽。”
    白皓明一边说著,一边从桌案上顺走了一块肉乾,扔进嘴里。
    苏承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隨手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牛皮酒囊,那是从端瑞的中军帐里缴获的好酒。
    苏承锦手腕一抖,酒囊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白皓明而去。
    白皓明头都没抬,伸手稳稳接住。
    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了大帐。
    “喝你的酒,闭上你的嘴!”
    苏承锦笑骂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捲书。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一直带著淡淡的笑意。
    帐外,寒风渐停。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连绵的营帐上,给这肃杀的战场,镀上了一层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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