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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不施桎梏无苛待,始解王恩非刃光

    正月二十八。
    大雪初霽,天地间是一片刺眼的白。
    寒风依旧在青澜河畔肆虐。
    安北军大营的辕门外,四道身影正缓缓下马。
    赤扈走在最前面,这位赤鹰部的族长,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桀驁。
    他身上的皮袍子破了几处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羊毛,脸上满是冻疮和风乾的血痕,整个人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
    跟在他身后的,是巫山部的巴达汗、青河部的博尔津,以及狼山部的新任族长——阿古齿的独子,阿古达。
    四人站在辕门下,看著眼前这座盘踞在雪原上的军营,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太安静了。
    这是他们对这座大营的第一印象。
    在草原上,万人的营地必然是嘈杂的,牛羊的叫声、醉汉的打骂声会不绝於耳。
    可这里,除了风声和远处整齐划一的操练號子,竟听不到半点杂音。
    一队身著黑甲的安北军巡逻队从他们面前走过,步伐沉重而精准,如同鼓点。
    那些士兵目不斜视,眼神冷冽,哪怕看到了他们这四个穿著异族服饰的首领,也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轻蔑,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几位族长,请吧。”
    负责引路的安北军百夫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倨傲。
    赤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迈步走进了辕门。
    刚一踏入营区,一股浓烈而诱人的香气便霸道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那是肉汤的味道。
    而且是加了盐巴、燉得极烂的羊肉汤。
    对於已经在风雪中啃了半个月硬麵饼和冻肉乾的四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最烈的美酒还要上头。
    巴达汗的肚子不爭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嚕声,他老脸一红,却发现没人嘲笑他,因为其他三人的眼神也都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是他们族人的安置区。
    没有想像中的鞭打,没有作为俘虏的脚镣手銬,甚至没有严苛的看管。
    数百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雪地上,底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汁翻滚著,冒出白色的蒸汽。
    一群穿著安北军號衣的火头兵,正拿著大勺,给排成长队的草原牧民分发食物。
    “慢点吃,都有,別挤!”
    “那边的那个小孩,別用手抓,烫!”
    “这一锅是给老人的,肉燉得烂,年轻人去那边排队!”
    火头兵的大嗓门在空地上迴荡。
    赤扈看到了自己的族人。
    那些平日里为了爭夺一块草皮都能拔刀相向的牧民,此刻正乖乖地排著队,手里捧著安北军发的木碗。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颤巍巍地接过一碗满满当当的肉汤,那火头兵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肥油。
    老人捧著碗,眼泪混著鼻涕流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跪在雪地上,朝著大营深处的中军大帐方向重重地磕头。
    不远处,几个安北军的辅兵正抱著一摞摞崭新的棉衣在分发。
    那是青灰色的棉袍,虽然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里面絮著厚实的棉花。
    扎古看到了自己部落的一个小女孩,正被一个年轻的安北军士兵叫住。
    那是狼山部的一个孤儿,父母都死在了草原上。
    那个士兵蹲下身,有些笨拙地帮小女孩套上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棉衣。
    那棉衣袖口有点长,士兵细心地帮她卷了两道,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融化的飴糖,塞进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阿古达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刺眼。
    他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呵斥,告诉那个孩子不能吃敌人的东西,告诉她这是狼山部的耻辱。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几位,这边走。”
    引路的校尉再次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催促。
    四人收回目光,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洽谈还没等开始,他们就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穿过大半个营区,那座象徵著权力的中军大帐终於出现在眼前。
    大帐外並没有我想像中那种森严的守卫,只有两个腰悬长刀的甲士站在门口。
    百夫长通报了一声,帘子很快被掀开。
    一股温暖得有些发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好闻的墨香和淡淡的茶味。
    大帐內点著数个炭盆,火红的炭火將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一张巨大书案后,坐著一个年轻人。
    穿著一件常服,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束著,显得有些慵懒。
    此时,他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只硃笔,在一份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而在他身侧,站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安北军將领。
    丁余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名册,正在低声念著什么数字。
    “……青河部,男丁一千二百三十人,老弱妇孺两千一百人,牛羊……”
    “不用念了。”
    年轻人手中的硃笔没有停,声音很轻。
    “直接把总数报给我。”
    “是。”
    丁余合上名册。
    “四部合计,丁口九千八百六十二人,牛羊两万三千头。”
    “嗯。”
    年轻人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温润,如果不说,谁也无法將他和那个连战连捷的安北王联繫在一起。
    苏承锦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平静的扫过站在帐下的四人。
    赤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那种平静,反而比怒火更让人心慌。
    “坐。”
    苏承锦指了指旁边早已摆好的四张椅子。
    四人面面相覷,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这一路辛苦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昨夜风雪大,各部的老人家身体还受得住吗?”
    “有没有冻伤的?”
    赤扈愣住了。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苏承锦可能会羞辱他们,可能会逼他们下跪宣誓效忠,甚至可能会直接拉出去砍了立威。
    但唯独没想过,这个大梁的皇子,开口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他们族里的老人冷不冷。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们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回……回殿下。”
    赤扈最先反应过来,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死……死了几个,大部分都还好。”
    “多亏了殿下派人送来的热汤。”
    “死了几个啊……”
    苏承锦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们草原上的冬天確实难熬,尤其是老人和孩子。”
    “既然来了关北,这种事情以后就不会发生了。”
    “我已经让丁余安排下去了,军医稍后会去各部的营地巡诊,先把冻伤和风寒治一治。”
    苏承锦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他真的是这几个部族的大家长。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关心,让巴达汗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眶一红。
    这辈子,除了自己的阿妈,还没人这么关心过他的族人。
    哪怕是王庭的那些大贵族,也只会关心他们今年能上贡多少牛羊,死了多少人?
    那不过是个数字罢了。
    但赤扈没有感动。
    他的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关心背后藏著什么样的刀子。
    这种软刀子,比王庭那种硬刀子还要可怕。
    “殿下!”
    赤扈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敢再让苏承锦说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连最后一点谈判的勇气都会丧失殆尽。
    “赤扈斗胆,敢问殿下……”
    赤扈深吸一口气,直视著苏承锦的眼睛。
    “您给我们活路,给我们吃喝,甚至给我们治病。”
    “这代价,是什么?”
    “我们要付出什么?”
    “是我们的马?我们的刀?”
    “还是我们要替安北军去死?”
    这番话问得极其直白,甚至带著一丝冒犯。
    大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巴达汗和博尔津嚇得脸色煞白,拼命给赤扈使眼色。
    苏承锦却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赤扈,眼中的讚赏一闪而逝。
    “知恩跟我说过你。”
    “现在看来知恩识人的本事不错。”
    “你是个明白人。”
    苏承锦点点头,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肃然。
    “既然赤扈族长问了,那本王也不绕弯子。”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隨手递给身边的丁余。
    丁余接过,大步走到四人面前,將文书摊开在他们面前的矮几上。
    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从今日起,取消赤鹰、巫山、青河、狼山四部的部族建制。”
    这句话一出,四人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
    取消建制?
    那不就是灭族吗?
    “別急,听我说完。”
    苏承锦压了压手,声音平稳如水。
    “取消建制,不是要杀光你们,而是要给你们换个活法。”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哪个部落的牧民,而是大梁关北的户籍百姓。”
    “受大梁律法管辖,也受大梁律法保护。”
    “任何人,包括本王麾下的安北军,都不得隨意抢夺你们的財產,杀害你们的族人。”
    “第二。”
    苏承锦指了指地图上的关北区域。
    “划分田地,按户分配。”
    “我会派农官教你们耕种,让你们冬天有粮吃,不必再为了抢一块草皮去拼命。”
    “第三。”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教育。”
    “所有適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堂。”
    “学大梁官话,学算术,学农桑,学道理。”
    “学堂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但若有谁敢阻拦孩子上学,以抗法论处。”
    说到这里,苏承锦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四人的表情。
    赤扈的脸色变幻不定,巴达汗则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
    可是……
    “那我们的勇士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阿古达突然开口了。
    这位年轻的狼山部族长,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甘。
    “我们的刀呢?我们的马呢?”
    “殿下是要把我们变成只会种地的绵羊吗?”
    苏承锦看向扎古,眼神微眯。
    “问得好。”
    苏承锦竖起第四根手指。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
    “你们的勇士,依然可以骑马,依然可以提刀。”
    “但不是为了抢劫,而是为了保家卫国。”
    “所有部族青壮,通过考核者,可自愿编入怀顺军。”
    “只要进了怀顺军,便可拿军餉,吃军粮,立了功有赏,战死了有抚恤。”
    “只要有本事,哪怕是做到將军,统领万军,本王也绝不吝嗇。”
    这番话说完,大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赤扈的手在颤抖。
    他听到了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一条通天大道。
    这比什么黄金牛羊都要珍贵。
    “不!”
    就在赤扈准备跪下谢恩的时候,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阿古达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是阴谋!”
    阿古达双眼赤红,指著苏承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要毁了我们的根!”
    “学梁话?穿梁服?”
    “那以后草原上还有狼山部吗?”
    “我们要变成你们南朝人的奴隶!忘了祖宗,忘了荣耀!”
    “我不答应!狼山部的勇士绝不答应!”
    年轻人的热血和对传统的执念,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巴达汗嚇得浑身发抖,赤扈却面色平静,他没有阻拦阿古达,只是静静看著。
    面对阿古达的咆哮,苏承锦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扎古。
    直到阿古达骂累了,喘著粗气停下来。
    苏承锦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阿古达愣了一下,咬著牙不说话。
    苏承锦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阿古达面前。
    他比阿古达低了一些,看起来也比阿古达瘦弱得多。
    但当他站在那里时,阿古达却感觉有一座山压了下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荣耀?”
    苏承锦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
    “你的荣耀是什么?”
    “是让你的族人在冬天里冻死饿死?”
    “是让你的孩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还是带著他们去抢劫,然后被別的部落杀死,尸体扔在荒野里餵狼?”
    苏承锦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我!”
    “这就是你祖宗留给你的荣耀吗?”
    阿古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苏承锦指著大帐外。
    “你去问问外面的那些老人,问问那些抱著肉汤不肯撒手的孩子。”
    “问问他们,是想要你所谓的荣耀,还是想要吃饱穿暖,想要活得像个人?”
    “传承不是守著一堆破烂规矩不放。”
    “能让族人活下去,活得好,那才是最大的传承!”
    苏承锦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阿古达的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说完这些,苏承锦转过身,不再看扎古一眼。
    他走到丁余身边,拍了拍那摞名册。
    “丁余。”
    “末將在。”
    “把从端瑞大营里缴获的那批物资清单拿出来。”
    丁余立刻呈上一份厚厚的清单。
    苏承锦隨手將清单扔在矮几上。
    “这里面有粮草两千石,布匹三千匹,还有各种过冬物资。”
    “本王说了,这些东西,全部用於安置归降部族。”
    “赤扈,巴达汗,博尔津。”
    苏承锦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在!”
    三人下意识地应声。
    “从今天起,你们三人负责这批物资的分发和具体的安置事宜。”
    “做得好,这就是你们的第一份政绩。”
    权力和財富,直接摆在了檯面上。
    这是最后的临门一脚。
    赤扈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掀起长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赤鹰部赤扈,愿为王爷效死!”
    “王爷仁德,此乃草原之幸!”
    这一跪,心悦诚服。
    巴达汗和博尔津也连忙跟著跪下,高呼王爷仁德。
    大帐內,只剩下阿古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著。
    显得那么突兀,那么可笑。
    苏承锦看都没看他一眼。
    “赤扈,你们去吧。”
    “领了物资,赶紧发下去,別让族人等急了。”
    “至於狼山部……”
    苏承锦顿了顿,语气淡漠。
    “既然千岁族长还没想明白,那就先等等吧。”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领物资。”
    “分发东西的时候,跳过狼山部。”
    这就是赤裸裸的区別对待。
    既然你要荣耀,那你就抱著你的荣耀挨饿吧。
    看你的族人会不会答应。
    赤扈三人连忙领命,抱著清单,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扎古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著赤扈等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苏承锦,终於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种被孤立、被拋弃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年轻人的自尊让他弯不下那个腰。
    最终,他咬了咬牙,一言不发地转身衝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大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苏承锦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丁余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那个千岁是个刺头,要不要……”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用。”
    “杀了他,反而显得我们没气度。”
    “让他活著。”
    苏承锦放下茶盏。
    “派人盯紧狼山部。”
    “让赤扈他们发物资的时候动静大一点,最好就在狼山部的眼皮子底下发。”
    “若有异动,不必留情。”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听话的有肉吃,不听话的,连汤都喝不上。”
    “末將明白!”
    丁余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风,再次吹开了帐帘。
    苏承锦看著帐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文明的同化,总是伴隨著阵痛的。”
    苏承锦低声自语。
    “如果你们不愿意自己剔骨疗毒。”
    “那就让我来帮你们。”
    “哪怕……”
    “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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