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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良朋解我平生结,不羡封侯羡安閒

    二月初一。
    胶州城的雪,比起关北其他地方要来得温柔些。
    这里的雪花大而蓬鬆,落在肩头更像是一朵轻飘飘的棉絮。
    街道两旁的积雪已被清扫得七七八八,堆在路边槐树的根部,护著这一城的生气。
    白知月拢了拢身上的白狐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只剩下懒散。
    她身侧是顾清清。
    这位昔日里执掌一军后勤的女强人,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袄,手里提了一盏並不怎么亮的纸灯笼。
    两人走在胶州城刚刚復甦的长街上。
    虽是寒冬腊月,但街道两旁的铺子却大多开了张。
    卖热汤麵的摊子上冒著滚滚白气,几个穿著半旧棉袄的孩童手里抓著糖瓜,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这般景象,在一个月前还是不敢想的。
    那时候的胶州,是一座死城。
    “这日子,倒是越发有个样子了。”
    白知月停在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隨手拿起一盒螺子黛看了看,又意兴阑珊地放下。
    她转头看向顾清清,呼出的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
    “算算日子,殿下这一走,过了明天便是整整半个月了。”
    顾清清脚步微顿,目光越过低矮的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苍茫。
    “担心了?”
    白知月轻笑一声,伸手接住一片落雪。
    “有什么可担心的。”
    “再者说,每隔三日便有这一封家书送回来,又是报平安又是说趣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塞外踏青。”
    说到这,白知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落寞。
    “只是这府里少了他在耳边念叨,少了那些不著调的动静,哪怕地龙烧得再旺,也总觉得有些冷清。”
    顾清清闻言,嘴角微弯,露出一点淡笑。
    她將手中的灯笼往上提了提,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
    “冷清些也好,总比整日里提心弔胆强。”
    “不过这次,多亏殿下去了。”
    顾清清的声音低了几分,透著一股子后怕。
    “那两个愣头青,胆子也太大了。”
    “若是殿下没能及时赶到,那两个小子怕是真要折在草原上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
    “若是那两个小子真出了事……”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后果。
    若是这两个被他视为手足的弟弟死在外面,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总是掛著一脸坏笑的男人,绝对会发疯。
    “听说,为了救人,殿下甚至动了全军压上,直接强攻铁狼城的念头?”
    白知月侧过头问道。
    顾清清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若非两位先生极力拦下,陈明利害,殿下怕是真要出个大么蛾子。”
    “强攻坚城,还要分兵救援,这本就是兵家大忌。”
    “亏得他能想出来。”
    白知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谁让他就是这种人呢。”
    “护短,又不讲道理。”
    “这种性子,刻在骨子里了,改不了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清冷的雪夜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白知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北边指了指。
    “那位是不是已经到了逐鬼关了?”
    顾清清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当然是那位有了身孕还閒不下来的主。
    “到了。”
    顾清清拢了拢袖口。
    “算著日子,殿下大军这两日也该返回逐鬼关了。”
    “如今怕是正站在关楼上,当望夫石呢。”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望夫石……”
    “这词儿用得妙。”
    ……
    胶州城东,右副使府。
    这里原本是胶州一位富商的別院,並不算太大,但胜在清幽雅致。
    院子里的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屋內,炉火正旺。
    上官白秀並没有坐在书案前,而是半靠在一张铺著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腿上盖著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
    他手里捧著那个从未离身的小铜手炉,另一只手拿著一卷册子,就著烛火细细看著。
    那是安北军最新的粮秣輜重调动令书。
    每一笔粮食的进出,每一件棉衣的发放,都要经过他的眼。
    门帘被掀开,一股凉风刚想往里钻,就被厚重的门帘挡了回去。
    李石安背著那个对他来说略大的书囊,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掛著一点晶莹的汗珠。
    “先生,我回来了。”
    李石安的声音清脆,透著少年的朝气。
    上官白秀从册子里抬起头,温和一笑。
    “回来了。”
    “洗手,过来用饭。”
    李石安用力点了点头,手脚麻利地將书囊放到一旁的书架上,又跑到水盆边洗净了手,这才坐到了上官白秀身旁的小方桌边。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
    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热腾腾的肉包子。
    对於正在长身体的李石安来说,这就是最美味的佳肴。
    他端起碗,大口地喝著粥,吃相併不斯文,却透著一股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的实在劲儿。
    上官白秀並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自家最得意的晚辈。
    “今日左副使教得如何?”
    上官白秀轻声问道。
    李石安咽下口中的包子,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
    “回先生话,自然是极好的。”
    “左副使今日讲的是兵法,深入浅出,石安受益匪浅。”
    “而且……”
    李石安想了想,补充道:
    “左副使今日看起来心情也不错,讲课时都没怎么骂人。”
    上官白秀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啊……”
    “前不久可是跟王爷狠狠吵了一架,气得两天没吃饭。”
    “这几日王爷大胜的消息传回来,知道王爷平安无事,他这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自然也就开心了。”
    李石安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跟那个肉包子较劲。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石安咀嚼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石安吃完了最后一口粥,將碗筷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了上官白秀的躺椅边。
    少年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显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
    上官白秀敏锐地察觉到了弟子的异样。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李石安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几分困惑。
    “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
    “今日诸葛先生给我讲了为帅之道。”
    “他说,帅者,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然后先生问我,此时此刻,对於安北军而言,何为所为,何为不为?”
    “俺……俺没答上来。”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上官白秀愣了一下。
    隨即,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这个诸葛凡……”
    “他这是在王爷那里受了气,没处撒,倒是跑过来难为你这个孩子了。”
    上官白秀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有些慢,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
    “等著。”
    “先生这就上他府上去,给你討个公道。”
    李石安一惊,连忙站起身,拿起一旁的纯白狐裘,踮著脚披在自家先生的肩头。
    “先生,外面冷。”
    “您……您早去早回。”
    他並没有阻拦。
    虽然他还小,但他並不傻。
    他知道诸葛先生並非真的在难为他,那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要他一个孩子给出答案。
    他也知道自家先生说去討公道,不过是一句戏言。
    这两人之间,有著他现在还看不懂的默契。
    上官白秀系好狐裘的带子,伸手揉了揉李石安的脑袋,手掌温热。
    “把功课温习一遍,等我回来检查。”
    说完,他紧了紧怀里的手炉,推开门,走入了风雪之中。
    李石安站在门口,看著自家先生那略显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上门,回到书案前,拿起了书本。
    大人的事,他不急著懂。
    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地等先生回府就好。
    ……
    左副使府。
    与上官白秀那边相比,这边的院子显得更加凌乱些。
    院子里堆著不少没来得及整理的书籍和卷宗,透著一股子狂放不羈的味道。
    上官白秀一路畅通无阻,熟门熟路地穿过迴廊,来到了正厅。
    刚到门口,便看见一袭红衣的揽月端著木盘走出来。
    盘子里放著刚泡好的热茶,茶香四溢。
    上官白秀停下脚步,微微行了一礼。
    “揽月姑娘。”
    揽月微微一福,脸上带著温婉的笑意。
    “上官先生。”
    “他已在屋中等您多时了。”
    说罢,揽月转身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屋內灯火通明。
    诸葛凡正盘腿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上,手里拿著一只硃笔,在案子上的巨幅关北地图上勾勾画画。
    案几上,逐鬼关附近的情报动向堆积如山。
    听到脚步声,诸葛凡连头都没抬,只是手中的硃笔顿了顿。
    “来了?”
    上官白秀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走到一旁铺著狐皮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接过揽月递过来的热茶,点头道谢,然后捧在手心里暖著。
    “我说,你这个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
    “在殿下那吃了瘪,回来拿一个孩子撒气?”
    诸葛凡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著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
    眼底深处,藏著一抹深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没有理会上官白秀的调侃,只是端起手边的冷茶灌了一口。
    揽月见状,连忙走过去,將他手中的冷茶换下,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开始为他研墨。
    墨香在屋內瀰漫开来。
    上官白秀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
    “怎么?嘴被毒哑了?”
    “要不你写字与我说?”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
    “事情都安排好了?”
    上官白秀收起玩笑的神色,轻轻嗯了一声。
    “粮秣輜重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第一批物资已经从胶州出发,运往逐鬼关。”
    “殿下大军不日便要抵达,届时有了这批物资补充,大军休整几日,便可考虑铁狼城的事情了。”
    听到铁狼城三个字,诸葛凡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按照殿下传回来的消息,草原东部虽然被搅得天翻地覆,但还剩下几个大族。”
    “頡律部是被苏掠那个疯子一战给打没了,剩下几个部族此刻虽然胆战心惊,不敢造次,但也未必会老实。”
    “届时我们主力攻打铁狼城,草原东部这条线,还是需要提防一下。”
    “万一他们在背后捅刀子,到时候又要多生出不少麻烦。”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確实是个隱患。”
    “铁狼城一战,乃是硬仗。”
    “步卒与骑兵都要全线出动,能不能从牙缝里挤出兵力去分心东面,还是未知数。”
    “毕竟,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没能完全摸清铁狼城的兵力底细。”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此次逐鬼关前,与端瑞一战,总共剿灭了一万五千人。”
    “赤鲁巴折损五千,端瑞全军覆没。”
    “如果按照之前的情报,铁狼城原有四万兵力来算,如今只剩下两万多人。”
    “但是……”
    上官白秀顿了顿。
    “后续是否又调兵补充?”
    “王庭那边是否有援军?”
    “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一座两万多人死守的坚城,硬打……可不是那么好打的。”
    “若是久攻不下,变数太多。”
    砰!
    诸葛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这事情自然有人操心!”
    “轮不到你我来说!”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怒火。
    上官白秀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火是从哪来的。
    “你啊……”
    “你就这般生他的气?”
    诸葛凡抓起茶杯,仰头將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能不气吗?!”
    他绕过书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快。
    “铁狼城前,四次诈败!”
    “死了多少人?”
    “接近两千人!”
    “那么多条人命填进去,为的是什么?”
    诸葛凡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著上官白秀,眼睛通红。
    “不就是为了让王庭那群匹夫轻敌吗?”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安北军不过如此,从而把城中守备引出来野战吗?”
    “只要他肯出城,以我们的骑兵主力,就能在野外將其剿灭,让攻城的步卒少死一些!”
    诸葛凡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时赤鲁巴兵出逐鬼关,难道真是赤鲁巴那个蠢货自己的意思?”
    “你我,还有殿下,谁看不出来?”
    “无非就是百里元治为了破解大鬼王庭內部的轻敌之症!”
    “他故意送掉赤鲁巴,就是为了让王庭那帮蠢货看看,安北军不是软柿子!”
    说到这,诸葛凡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四次诈败,大鬼王庭的轻敌心思已经根深蒂固。”
    “想要破解,只能让安北军贏上一次,贏得漂亮,贏得狠辣!”
    “百里元治算准了殿下的心思!”
    “他算准了殿下重情重义,必会派兵驰援草原东部去救苏掠和苏知恩!”
    “所以他才敢在正面战场只派赤鲁巴这个诱饵,甚至让端瑞绕后!”
    “他就是在逼殿下!”
    “逼殿下为了救人,不得不暴露实力,不得不贏得这场大胜!”
    诸葛凡惨笑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现在好了。”
    “殿下贏了,贏得酣畅淋漓。”
    “但也正好遂了百里元治的愿!”
    “轻敌的心思破灭了,铁狼城必定上下齐心,厉兵秣马,严防死守!”
    “到时候我们再去攻城,面对的就是一块铁板!”
    “还有什么计策可使?”
    “除了拿人命去填,还能怎么办?!”
    “这就是百里元治的阳谋!”
    “用两万人的命,换一个安北军不得不跳的坑!”
    “这才是那个老东西真正的心思!”
    屋內一片死寂。
    只有诸葛凡粗重的呼吸声。
    上官白秀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诸葛凡发泄完,他才轻轻嘆了口气。
    “那你难道要看那两个孩子死在草原东部?”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诸葛凡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能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揽月停下了研墨的动作,抬起头,那双美眸静静地看著诸葛凡。
    她在期待他的答案。
    或者是,在害怕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
    诸葛凡才颓然地低下头,声音低沉。
    “白秀……”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你我都知道这个道理。”
    “在关北,除了他苏承锦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
    “就算是你,就算是我……”
    “死得其所,也无可厚非。”
    诸葛凡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算准了百里元治的动作,但我们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这才是最让人憋屈的地方。”
    “数日筹谋,心血算计,尽毁於此。”
    “我如何不气?”
    “难道让我以后去到安魂园,看著那些即將死在铁狼城下的成千座新墓碑。”
    “对著那些孤儿寡母说,你们的丈夫、父亲没有白死?”
    “说迟早会有报仇那一日?”
    “可是……”
    诸葛凡猛地睁开眼,眼里有泪光闪烁。
    “届时又要多少人命来填攻城那个窟窿?”
    “两千?五千?还是两万?!”
    上官白秀看著眼前这个陷入深深自我折磨的好友,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法?”
    “按照你当时的意思,在那个节点,劝殿下弃掉那两个孩子?”
    “让他们在草原东部被数万大军围剿,自生自灭?”
    “且不论殿下做不做得出来。”
    上官白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诸葛凡。
    “诸葛凡。”
    “如果是你,你自己……当真下得了如此狠心?”
    诸葛凡沉默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下得了吗?
    那可是苏掠和苏知恩。
    是两个未曾及冠的孩子。
    是他看著从只会舞刀弄棒的少年,一步步成长到现在的安北军栋樑。
    他曾教过他们兵法,曾给他们讲过道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诸葛凡也是人。
    他如何狠得下心?
    正因如此,他才会与苏承锦大吵一架。
    因为在心理上,在情感上,他和苏承锦是一致的。
    他也想救人。
    但作为谋士,作为安北军的左副使,他的职责是保持绝对的理智,是为大局考虑。
    他必须把那个最残酷、最冷血的选择摆在苏承锦面前,告诉他利害关係。
    哪怕那个选择,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上官白秀看著诸葛凡这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凡。”
    “你有些急了。”
    “你太想贏了,也太想让他贏了。”
    上官白秀的声音很轻。
    “大梁如今开国五十余年。”
    “大鬼国早在前朝之时便是边境之患,盘踞北方百年之久。”
    “那是百年的积弊,是几代人的血仇。”
    “你不能因为殿下是雄主,因为他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和手段,便想让他事事如愿,步步为营。”
    “没这样的道理。”
    “难道近百年的大鬼,在我们的手上,连一年的时间都挺不过?”
    “若是真那么容易,这天下早就太平了。”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著手,看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你未免太过高看我们,也未免太过高看殿下了。”
    “小凡。”
    “你不能看见殿下展现出了数不胜数的本事,便如此急不可耐,想要毕其功於一役。”
    “这样下去,你恐怕要变了性子。”
    “你会变得冷血,变得为了胜利不择手段。”
    “那不是你。”
    诸葛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屋內的炭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良久。
    诸葛凡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逐渐恢復了清明。
    “是我的问题。”
    “是我想当然了。”
    诸葛凡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不知何时起,我把他只当成了安北军的统帅,当成了那个能实现我心中夙愿、平定天下的引路人。”
    “但我忘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个人。”
    “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怒的人。”
    “是那两个孩子的家人。”
    “是我们的殿下。”
    上官白秀闻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能想通便是极好。”
    说著,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准备离开。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背对著诸葛凡,上官白秀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诸葛凡。”
    “我知道你因为什么急。”
    身后的诸葛凡身体微微一僵。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看著门外的风雪。
    “但是你无需如此。”
    “你无需因为当时的那一计,对我太过愧疚。”
    “你是这样,殿下也是这样。”
    上官白秀笑了笑,语气轻鬆。
    “他觉得是他没有准备妥当,才让我涉险。”
    “你觉得是你出的计策,让我损失了十年的寿数,才让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当时那个局面,无兵可用,你也无计可施。”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是心甘情愿的。”
    上官白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铜炉。
    “你们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把自己的弦绷得这般紧,恨不得明天就打下大鬼王庭。”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十年而已。”
    “我想,我自然能看见我们心中想的那一日。”
    “我还打算带著石安,去大梁的各州逛一逛,去南边看看烟雨,去东面看看波涛。”
    “难道真要一辈子耗在这关北,陪你们这群大老粗吃沙子?”
    说到最后,上官白秀还调侃了一句。
    诸葛凡依旧沉默不语。
    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上官白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捧著暖炉,缓步走出了屋子,身影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走了。”
    “不日殿下便要归城,届时你我还有得忙。”
    “別愁眉苦脸的,给殿下看见,又要说你是不是没吃饱饭。”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屋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於门口,揽月才轻轻放下手中的墨锭。
    “你还好?”
    诸葛凡摇了摇头。
    “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只是在想……”
    “当年究竟是哪个不开眼的考官,给他判了个秀才的名头?”
    揽月笑了笑,本想替他理一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但终究是没伸出手。
    “先生。”
    “莫要把枷锁加在自身。”
    “这对你是枷锁,对他亦然。”
    “都不好。”
    诸葛凡闻言,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抬手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苦嘆。
    “为何当时不是我去?”
    “若是我去,今日愁的人便是他了。”
    “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真是……”
    “便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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